第二章:哑童的第十三个划痕
第二章:哑童的第十三个划痕 (第1/2页)晨雾像一碗化不开的米汤,黏稠地糊在袁家村的上空。昨夜篝火燃尽的灰烬,被湿气浸润后,散发出一股混合着硫磺与焦肉的怪味,顽固地黏在每一片叶子上,每一块青瓦间。
袁茂峰几乎是睁着眼熬到天亮的。
他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根烧焦的枞树木棍。木棍上的两个字——“救我”,在昏暗的晨光里像两只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他。那股腥甜味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陈年棺木的腐朽气息。
“沙沙……沙沙……”
昨夜床底下的划痕仿佛还残留在耳膜深处。袁茂峰低下头,看向床底那片黑暗。灰尘上的十三道划痕清晰可见,那个眼睛形状的图案,像是一个诅咒,烙印在泥土里。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平日里最早起床扫院子的袁伯也不见踪影。只有屋檐下的冰凌,在晨光中滴着融水,“哒、哒、哒”,敲打着青石板,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袁茂峰走出院子,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雾气包裹着他,瞬间打湿了单薄的棉袄。他没有去村东头找玩伴——那些孩子昨晚被傩戏吓得够呛,今天恐怕都在炕上赖着。他径直朝着村西头走去。
那里住着那个哑童。
关于哑童,村里流传的说法不多,也很模糊。只知道他是半年前跟着一对逃荒的夫妇来的,那对夫妇据说死在了后山的狼群里,只留下了这个又聋又哑的孩子。村里人本想把他送走,但不知为何,袁伯出面留下了,安排住在村尾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里。
平日里,哑童就像个影子,从不与人交流,总是蹲在自家门槛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村里的狗见到他都会远远避开,低吼着夹起尾巴,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让畜生本能厌恶的气息。
袁茂峰走到村西头时,雾气稍微散了一些。那间土坯房在晨雾中显得更加破败,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泥坯,像是一张生了疮癞的脸。院门虚掩着,里面静得出奇,连一声鸡鸣犬吠都没有。
袁茂峰推开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院子里荒芜不堪,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哑童果然蹲在门槛上,背对着他。孩子穿着那件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发黑的血痂。
他正在用一根尖锐的石片,在自家的门槛上划着。
“沙……沙……沙……”
声音单调而规律,和袁茂峰昨夜听到的如出一辙。
袁茂峰屏住呼吸,缓缓靠近。他绕到哑童的正面,想看清他在划什么。
当视线落在门槛上时,袁茂峰的瞳孔猛地收缩。
门槛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画。不是孩童随意的涂鸦,而是无数张面具。有的狰狞,有的悲戚,有的愤怒。每一张面具都画得极为传神,线条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森。
而此刻,哑童正在画的,正是昨晚那张“开山莽将”。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极其用力,石片划过木头的声音,像是锯子在切割神经。他画完了面具的轮廓,画完了獠牙,画完了那双深陷的眼窝。最后,他停在了面具的额头中央。
那里,昨夜袁茂峰看到的那道隆起的、肉红色的眼睑。
哑童的石片悬在半空,颤抖着。他的脸色蜡黄,颧骨高耸,那双本该空洞无神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盯着袁茂峰,瞳孔深处倒映着袁茂峰的身影,以及……袁茂峰锁骨下方那若隐若现的胎记位置。
突然,哑童咧开嘴。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笑容。僵硬、空洞,嘴角向两边扯动的幅度超过了正常的生理极限,露出里面稀疏发黄的牙齿,以及牙龈上渗出的血丝。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
接着,他放下了石片。
他抬起那只拿着石片的手——左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小臂。袁茂峰这才看清,那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有些已经结痂,呈现出暗紫色;有些还渗着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而在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之上,最令人心惊肉跳的,是手腕内侧那块硬币大小的胎记。
朱砂色。
形状酷似一只睁开的眼睛,眼白部分泛着死灰,瞳孔处却是一点鲜红,仿佛真的有一颗眼珠镶嵌在皮肉之下。
袁茂峰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锁骨。一种强烈的、无法言喻的共鸣感在他体内激荡。那块胎记,和他身上的这块,就像是同一块烙铁烫出来的,只不过一个在手腕,一个在胸口。
哑童看见了袁茂峰的动作。他眼中的诡异笑容更浓了。他伸出那只受伤的手,指尖颤抖着,先是指向袁茂峰锁骨下的位置,然后又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指回自己手腕上的胎记。
最后,他做了一个让袁茂峰血液冻结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仿佛捏着什么东西。然后,他左手手腕横在嘴边,张口咬住了那块胎记。
不是象征性的啃咬,而是真的发力。
“咯吱……”
牙齿摩擦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在旧棉袄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袁茂峰。
几秒钟后,他松开嘴,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齿痕,鲜血淋漓。他看着袁茂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泣。
然后,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指,在身旁的泥地上,缓缓写下了一个字。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古字,袁茂峰在爷爷的旧书里见过——“祭”。
写完后,哑童抬起头,再次咧开血淋淋的嘴,对着袁茂峰,做了一个“交换”的手势。
拇指和食指相互摩擦,然后将手掌翻转,掌心向上,做出托举的样子。
他在说:你的,给我。我的,给你。
袁茂峰浑身冰凉,连退三步,撞在身后的院门上。他想跑,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哑童的眼神有一种魔力,将他死死钉在原地。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是那种习惯了在寂静中行走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
哑童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恢复了那种麻木的空洞。他迅速用袖口擦掉地上的那个“祭”字,然后低下头,继续用石片在门槛上划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袁茂峰转过头,看见袁伯站在院门口。
老人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手里提着一只破竹篮,里面装着几个黑面馍馍。他浑浊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袁茂峰,又扫过门槛上的哑童,最后落在哑童正在划动的石片上。
“该吃药了。”袁伯的声音沙哑,没有任何起伏。
哑童停下了动作,但没有抬头。
袁伯走进院子,将竹篮放在哑童身边的地上。他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汤汁,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中药味,但在这药味之下,袁茂峰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血腥气。
袁伯端起碗,递到哑童嘴边。哑童顺从地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吞咽着。每咽下一口,他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仿佛那不是药,而是滚烫的烙铁。
袁伯喂完药,转头看向袁茂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茂峰,你在这干什么?”
“我……路过。”袁茂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路过?”袁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以后少来这儿。这孩子有病,晦气。”
说完,他不再理会袁茂峰,弯腰捡起哑童划门槛用的那块石片。他看了看石片上沾着的血丝和木屑,又看了看门槛上那个尚未完成的“开山莽将”面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厌恶,有恐惧,还有一丝……怜惜?
“画够了。”袁伯将石片揣进怀里,拉着哑童站起身,“回屋去。今天别出来。”
哑童乖乖地跟着袁伯进了屋。破旧的木门“哐当”一声关上,插上了门闩。
院子里只剩下袁茂峰一个人,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血腥味。
袁茂峰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他走到门槛边,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面具图案。在“开山莽将”的额头位置,哑童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凹痕,那是他刚才用力按压的地方。凹痕里,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散发着熟悉的腥甜味。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凹痕。
指尖传来一阵奇异的麻痒感,顺着手指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刹那间,他眼前闪过一幅幅混乱的画面:
——赵癞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火光下狞笑;
——面具眼窝里渗出的暗红色液体;
——无数双枯瘦的手,在剥扯着什么;
——一只苍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呃……”袁茂峰闷哼一声,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后退。
那些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却在他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他知道,那不是幻觉,那是哑童通过这扇门槛,传递给他的记忆碎片。
他必须离开这里。
袁茂峰转身跑出院子,一路狂奔,直到跑回自家院墙下,才敢停下来大口喘息。他靠在冰冷的墙砖上,抬头看去,自家屋顶的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炊烟,那是人间烟火的温暖。可此刻,他却觉得那炊烟像是一条条绞索,将这个村子牢牢勒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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