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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书魂

第二十九章:书魂 (第1/2页)

那声清脆的“咔哒”声,在袁茂峰听来,不像是金属闭合的声响,倒像是一颗扣子崩落在空谷。钢笔旋上笔帽的瞬间,阅览室里那股陈年纸张与霉菌混合的气味陡然浓烈起来,仿佛刚才被他那一笔压制住的某种气息,此刻正顺着书页的缝隙疯狂反扑。
  
  他没有立刻离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感攫住了他,让他觉得必须等到墨水彻底干透,才能合上这本书。他盯着那个蓝黑色的墨圈,看着它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收敛光泽,从湿润的液态变成哑光的固态。那圈墨迹边缘并不规整,呈现出锯齿状的裂纹,像极了北方冬日里干涸河床的龟裂图。而被墨迹覆盖的那句“以美育代宗教”,并未如他所想的那样彻底消失,反而透过薄薄的墨层,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底色。那不是纸张的黄,也不是墨水的黑,正是前一页那滴旧血迹的颜色。
  
  血融于墨,墨隐于纸。
  
  袁茂峰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刚才那种“接过火种”的神圣感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理性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仿佛吞下去的不是茶水,而是一口混着铁锈味的黏稠血浆。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向窗外。雪似乎小了一些,但风更烈了。风声穿过窗框的缝隙,发出一种类似埙的呜咽声。那种声音很低沉,带着胸腔共鸣般的震颤,听得人头皮发麻。玻璃上的霜花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那些之前看似杂乱的冰晶纹路,此刻在特定的角度下,竟然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穿着宽袍大袖的人形,正张开双臂,做出拥抱或者束缚的姿势。
  
  他猛地眨了眨眼,那轮廓又消散成了毫无意义的冰晶。
  
  不能再待下去了。
  
  袁茂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浅,仿佛怕惊动了空气中某种沉睡的尘埃。他伸出双手,捧起那本《蔡元培教育论著选》。书比他想象的要沉,不仅仅是纸张的重量,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书页夹层里,增加了它的密度。他小心翼翼地将书合上,随着书页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像是合上了一口微缩的棺椁。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书封内侧的一个凸起。
  
  那不是装订线,也不是书脊的硬纸板。那是一个软质的、有弹性的凸起,大小约莫指甲盖那么大,嵌在封皮和衬页之间。
  
  袁茂峰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停下动作,手指在那个位置轻轻按压。触感很奇特,像是干枯的树叶,又像是某种动物的薄膜。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像是一条冰冷的小蛇钻进了他的衣领。
  
  他犹豫了。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一本旧书,有点破损、有点异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也许是前任主人不小心掉进去的一片枫叶书签,或者是修补书籍用的桑皮纸。但直觉却在疯狂报警,警告他不要窥探。
  
  最终,求知欲——或者说是那种被“使命感”煽动起来的执念——战胜了恐惧。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书封与衬页粘连的边缘。那里的胶水早已老化,发出一种类似干涸唾液的气味。随着缝隙被撬开,那个异物的一角显露出来。
  
  不是枫叶,也不是桑皮纸。
  
  那是一张剪纸。
  
  一张色泽暗黄、边缘参差不齐的剪纸。
  
  袁茂峰将它捏出来,放在掌心。剪纸很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借着桌角的台灯,他仔细端详。
  
  这是一幅典型的北方民俗剪纸,主题是“抓髻娃娃”。
  
  但在看到它的第一眼,袁茂峰的后颈就窜起一股凉意。这娃娃和他小时候在年画上见过的截然不同。常见的抓髻娃娃通常是喜庆的,圆头圆脑,双手举过头顶抓着两只鸡(抓髻谐音),寓意招财纳福、子孙繁衍。可眼前的这一个,线条极其简练,甚至可以说是简陋。脸部只有一个大大的圆形轮廓,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唯独那双眼睛——或者说眼窝——被剪得极大,而且是两个漆黑的孔洞,深不见底,像是两个直通虚无的隧道。
  
  更诡异的是,这娃娃的两只手并没有抓鸡,而是平举在胸前,手掌部位被剪成了类似爪子的形状,指尖细长而尖锐。而在它的胸口位置,也就是心脏的地方,被人用浓墨重彩的墨汁,狠狠地涂黑了一块,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墨团,仿佛那里长了毒疮,又像是被利箭射穿后留下的血窟窿。
  
  娃娃的周身,围绕着一圈细密的锯齿纹,那是剪纸技法里的“毛刺”,通常用来表现动物的毛发或火焰。但在这里,这些“毛刺”看起来更像是某种防御性的荆棘,又或是向外辐射的恶意。
  
  袁茂峰认得这种样式。他在民俗学的资料里见过类似的图谱。这叫“黑眼娃”,也叫“瞎眼娃”。在陕北和冀北的一些偏远村落里,这种剪纸不是用来贴窗花的,而是用来“填仓”的。
  
  所谓“填仓”,并非填满粮仓。老人们说,大地之下有“虚”,有“漏”。如果不把这些漏洞堵上,地气就会泄走,阴间的秽气就会冒上来。而“黑眼娃”就是堵住这些漏洞的“塞子”。它的黑眼睛不是看不见,而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它胸口的墨团,是为了吸纳那些秽气,以此保全阳宅的平安。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镇物。一个用来镇压邪祟、封堵地缝的巫术道具。
  
  为什么它会夹在一本关于“美育”的著作里?
  
  袁茂峰的手指微微颤抖。这张剪纸的出现,彻底颠覆了他刚才建立起来的逻辑。蔡元培先生提倡“以美育代宗教”,是要用高雅的艺术审美来驱散愚昧的迷信。可这本书的前任主人,却在这神圣的论述中间,藏了一张代表最原始巫术的剪纸。
  
  这是一种讽刺吗?还是一种警告?
  
  他翻转剪纸,背面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些陈年的污渍,像是汗渍,又像是油渍。他将剪纸凑近鼻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熏味,夹杂着一种类似艾草焚烧后的苦味。这味道很冲,闻多了让人头晕。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剪纸右下角的一个微小标记上。那里有一个极淡的印章痕迹,由于年代久远,字迹已经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半个“丰”字。
  
  丰?
  
  袁茂峰的脑子“嗡”了一声。丰子恺?
  
  不可能。丰子恺先生是大师,是居士,怎么会将这种充满巫蛊之气的东西夹在自己的书里?更何况,这本书是蔡元培的论著,并非丰子恺的随笔。
  
  除非……这是前人流传下来的。难道丰子恺先生也曾研读过这本书,并且留下了这张剪纸?
  
  他猛然想起,刚才在翻阅时,似乎瞥见了目录里引用丰子恺的一句话。他慌乱地重新翻开书,跳过那句让他心神不宁的“以美育代宗教”,向后翻了几页。
  
  果然,在第121页,有一段关于艺术功用的论述,旁边用铅笔批注了一句引文:“艺术是美的升华,是净化心灵的甘露。——丰子恺”
  
  而在这一行的空白处,画着一个极简的简笔画。那是一个小人,只有寥寥几笔,却神韵十足。那是丰子恺标志性的风格:大脑袋,细身体,神态安详,透着一种天真与慈悲。这个小人正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袁茂峰的目光在书页上的小人和掌心的剪纸之间来回游移。
  
  一边是天真烂漫、净化心灵的圣徒;一边是面目狰狞、堵塞地府的巫偶。
  
  这两者怎么能联系在一起?
  
  一种强烈的割裂感袭击了他。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仿佛有两个声音在脑海里争吵。一个声音说:这只是巧合,是某个无知的后人随手夹进去的,不必大惊小怪。另一个声音却冷冷地反驳:不,这不是巧合。这是某种暗示。美育与宗教,艺术与巫术,也许本就是一体两面。
  
  他盯着那个简笔画小人。画中小人的脸也是圆的,和剪纸娃娃一样。虽然一个有着慈眉善目,一个只有漆黑眼洞,但那种圆形的构图,那种朴拙的线条,隐隐透着一种诡异的相似性。
  
  如果把这个简笔画小人的眼睛涂黑,把嘴巴抹去,再把手臂拉长……
  
  袁茂峰不敢想下去。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剪纸锋利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这痛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必须将这张剪纸处理掉。这是迷信的糟粕,是对蔡元培先生理念的亵渎,也是对他自己“美育”信念的玷污。
  
  他环顾四周。阅览室里依旧安静,那个打盹的学生已经醒了,正在收拾书包准备离开。老教授们还在埋头苦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发生的一切。
  
  袁茂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试图将剪纸夹进去。但笔记本的纸张太新,夹进去后会明显鼓起一块。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家里寄钱给他时用的,背面还写着母亲的字迹,娟秀而工整。
  
  他小心地将剪纸对折,塞进信封的夹层里。动作要快,但不能太粗暴,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一个活物。
  
  就在剪纸被塞进信封的一刹那,他听见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嘎吱”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老鼠的叫声,又像是纸张撕裂的声音。但他确信,那是来自信封内部。仿佛那张剪纸在被折叠时,发出了抗议。
  
  他浑身一僵,差点把信封扔出去。但他忍住了,强行镇定下来,将信封塞进大衣内袋,贴近胸口。那里很暖和,心跳的震动一下下传导过去。他希望用自己的体温和心跳,去“暖化”这个冰冷的不祥之物。
  
  然而,事与愿违。
  
  刚一贴身放好,他就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胸口蔓延开来。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带有侵蚀性的寒意,仿佛那张剪纸是一块干冰,正在贪婪地吸收他身体的热量。与此同时,耳边似乎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呓语。那不是具体的语言,而是一种类似风吹破窗纸的“呼呼”声,夹杂着某种乐器单调的敲击声——“笃、笃、笃”,像是木鱼,又像是更夫的梆子。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周围几个学生不满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袁茂峰尴尬地低下头,匆匆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将那本《蔡元培教育论著选》夹在腋下,快步朝借阅登记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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