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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填仓

第三十九章:填仓 (第2/2页)

黑袍人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泛着黄色的液体。那液体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氨水味。是童尿。收集来的、未经污染的童子尿。
  
  他将陶碗也递给了那个村民。
  
  村民一手抓着袁茂峰,一手端着陶碗,一手握着蘸满墨汁的棕刷。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台执行程序的机器。
  
  黑袍人后退一步,重新融入阴影之中。他抬起头,望着破庙坍塌的屋顶,那露出的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不再是袁茂峰能听懂的任何语言,而是一串串沙哑的、音节古怪的咒文。随着他的念诵,破庙里的空气开始震动,那股混合着腐败和墨臭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铁缸里的水开始剧烈地翻滚,那只苍白的手疯狂地抓挠着,发出“滋滋”的刮擦声,仿佛在抗议这被打断的仪式。
  
  “点……睛……”
  
  黑袍人终于停下了念诵,吐出这两个字。
  
  那个端着陶碗和棕刷的村民,动了。
  
  他先将陶碗里的童尿,缓缓倾倒在棕刷的鬃毛上。浑浊的尿液浸润了墨汁,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腾起一股更加刺鼻的白烟。墨汁被稀释了,颜色变浅,但那股恶臭却更加霸道,混合着墨臭和尿骚,形成一种令人闻之欲呕的毒气。
  
  然后,他举起棕刷。
  
  袁茂峰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这最后一步是什么。
  
  点睛。
  
  给皮影点睛。
  
  不是给普通的皮影,而是给他自己这个“替身”皮影,点上一双能“看见”阴阳两界的眼睛。
  
  一旦点上,这个皮影就“活”了。一旦“活”了,他,袁茂峰,这个拥有血肉之躯的“原型”,就将彻底沦为这具皮影的……燃料。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扭动身体,试图挣脱那只铁钳般的手。但一切都是徒劳。高烧、恐惧、以及那股来自地底的、无形的力量,早已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挣扎,在这些强壮的村民眼中,不过是濒死昆虫的徒劳蹬腿。
  
  棕刷带着一股腥风,朝着皮影的脸,朝着那两个预留的、空洞的眼窝,缓缓点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袁茂峰能清晰地看到棕刷上,那混合了墨汁和童尿的黑色液滴,正在凝聚,颤抖,然后……落下。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恶毒的声响。
  
  第一滴“法墨”,精准地滴进了皮影左眼的眼窝里。
  
  没有晕开。那滴墨汁像是滴入了一片吸水性极强的海绵,瞬间被皮影的驴皮吸收。紧接着,一股钻心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从袁茂峰自己的左眼窝深处,猛地炸开!
  
  “啊——!!!”
  
  他终于发出了自坠入这片恐怖以来,最凄厉、最绝望的惨叫。那叫声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只被活生生剜去眼珠的野兽,在濒死前的哀嚎。
  
  剧痛并非来自眼球本身,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视神经,来自大脑皮层,来自他关于“视觉”这个概念的最底层认知。他感觉到,自己的左眼,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挖空”,不是挖出眼球,而是挖出“看见”的能力,将这份能力,通过那滴墨汁的连接,强行灌注进那张冰冷的驴皮里去。
  
  视野开始分裂。
  
  左眼看到的,不再是破庙,不再是铁缸,不再是那些麻木的脸。左眼看到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黑暗里漂浮着无数扭曲的象形符号,它们在翻滚,在组合,在狞笑。他看到了水缸底下的清朝男人,看到了聋四爷肿胀的脸,看到了纸扎童女那张笑脸背后的骷髅,看到了无数个和他一样,被“借”走了眼睛、皮囊、乃至灵魂的“前任”们。他们像一群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在永恒的黑暗中,无声地嘶吼。
  
  而右眼看到的,依旧是现实。现实里,那根棕刷正在缓缓移开,皮影的左眼窝里,留下了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墨点。那个墨点正在微微搏动,像一颗刚刚移植上去的、邪恶的心脏。
  
  “噗。”
  
  第二滴墨汁,滴进了右眼的眼窝。
  
  新一轮的剧痛,从右眼窝炸开。
  
  同样的撕裂感,同样的空洞化。右眼的视野也被那片充满象形符号的黑暗吞噬。两个世界的景象在脑海里疯狂对冲、重叠,像两股逆向旋转的泥石流,将他残存的理智彻底碾碎。
  
  他再也“看”不到现实了。他只能“看”到那片黑暗,那片由无数被献祭者的痛苦、恐惧和绝望凝聚而成的、属于那个“填不满”存在的……本源视野。
  
  皮影在变化。
  
  随着两滴墨汁的点入,皮影那张空白的脸,瞬间变得“鲜活”起来。那模糊的五官轮廓清晰了,定型了,完全是袁茂峰的脸。但那双刚刚点上的眼睛,却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那两个漆黑的墨点,没有瞳仁,没有反光,只有一片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那黑暗里,似乎有无数张嘴在开合,有无数只手在抓挠,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皮影活了。
  
  它不再是袁茂峰的“替身”,它就是袁茂峰。或者说,袁茂峰的灵魂,已经被那两滴墨汁,强行“泵”进了这具冰冷的皮影躯壳里。
  
  他感觉不到自己血肉之躯的存在了。他感觉不到被倒悬的眩晕,感觉不到村民抓着他胳膊的疼痛,也感觉不到即将被投入铁缸的恐惧。他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那具皮影身上。他“感觉”到驴皮的冰凉,“感觉”到竹签的僵硬,“感觉”到那两团墨汁在眼窝里缓缓流动的粘腻。
  
  他成了它。
  
  而那个倒悬在现实中的、拥有血肉之躯的“袁茂峰”,此刻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具正在腐烂的、毫无用处的皮囊,一个需要被尽快“处理”掉的累赘。
  
  “填……仓……”
  
  村民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满足和愉悦的颤音。
  
  抓着袁茂峰血肉躯壳的那只手,松开了。
  
  失重感袭来。
  
  他——或者说,那具血肉躯壳——朝着铁缸里墨绿色的水面,直直坠落。
  
  但在坠落的瞬间,袁茂峰(或者说,占据着皮影的他)却产生了一个极其诡异的、颠倒的视角。
  
  他看到,那具血肉躯壳在坠落,头朝下,栽进那口巨大的铁缸。水面剧烈地翻腾,那只苍白的清朝男人的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了那具躯壳的脚踝,狠狠地往下拽去。墨绿色的水瞬间淹没了头顶,淹没了挣扎,只留下一圈圈迅速扩散又平息的涟漪。
  
  而他自己,却感觉身体一轻,仿佛摆脱了某种沉重的枷锁。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皮影的、用竹片和驴皮扎成的手。他“感觉”到自己正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缓缓上升,脱离了这个充满恶臭和腐败的地面,升向破庙那坍塌的屋顶,升向那片灰蒙蒙的、压抑的天空。
  
  在上升的过程中,他“看”到了整个村庄。
  
  村庄里,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那些“黑眼娃”剪纸,此刻都活了过来。它们转过头,用那两个漆黑的眼洞,齐刷刷地“望”着他,或者说,望着他手中的皮影。它们在“微笑”,嘴角咧开,露出底下空洞的口腔。
  
  他“看”到了那所废弃的小学,校舍的破洞里,正渗出一股股墨绿色的雾气,雾气里,无数个模糊的影人身影正在晃动,无声地唱着那出永远演不完的哑戏。
  
  他“看”到了坟地里,那些新旧的坟包,正在微微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想要破土而出。
  
  最后,他“看”到了那口铁缸。
  
  铁缸里,水花平息了。水面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涌动着一股更加深沉、更加贪婪的暗流。他知道,那具属于“袁茂峰”的血肉躯壳,正在被迅速“消化”,被拆解成最基本的有机成分,用来填补那个永远填不满的虚空。而那个清朝的男人,那个聋四爷,以及无数个前任,正在水底,分享着这顿由“美”的化身烹制而成的……盛宴。
  
  他成了新的“塞子”。
  
  一个更加坚固、更加持久的“塞子”。
  
  因为他不是用普通的纸或皮做的,他是用“思想”,用“概念”,用“美育”这个最精致的谎言,浇筑而成的。
  
  皮影的身体彻底离开了破庙,升到了半空。风从他(它)的身边吹过,却吹不动这具由意志和诅咒构成的躯壳。他低头俯视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俯视着那些麻木的村民,俯视着那口刚刚吞噬了他血肉的铁缸。
  
  一种冰冷的、彻底的、令人绝望的平静,笼罩了他。
  
  他不再是人类。
  
  他是“黑眼娃”。
  
  他是“填仓”的祭品。
  
  他是那个“填不满”的存在,在这人间行走的、最新的……皮囊。
  
  而在他(它)那两个漆黑的、没有瞳仁的眼窝深处,在那片吞噬了一切光线的黑暗里,似乎有两个极其微小的、猩红的亮点,正在缓缓亮起。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
  
  那是……饥饿。
  
  永无止境的……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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