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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灯灭与种生

第六十七章 灯灭与种生 (第2/2页)

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成为这株邪异植物最好的“肥料”,为了催生出那最终的“种生”。
  
  黑暗中,那股“滋滋”的生长声达到了顶峰。然后,在某一瞬间,所有的声音,同时戛然而止。
  
  风雨声似乎也在一瞬间远去,变得模糊而沉闷,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密的墙壁。屋子里,只剩下一种绝对的、令人耳膜发胀的寂静。在这寂静中,袁茂峰感到,缠绕着他全身的藤蔓,也停止了蠕动。它们变得僵硬,冰冷,像一层正在凝固的、黑色的岩石外壳。
  
  他最后的意识,是感觉到那尊被他握在手中的蜡像,似乎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是它头部那两个“眼窝”,似乎微微向内凹陷,然后,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凸了出来。像一对真正的、刚刚成型的眼球,在黑暗中,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然后,一切归于虚无。
  
  ……
  
  第二天,天色放晴。
  
  胡同里的积水还没退去,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油光。几个起早的老人,照例在胡同口碰头,准备去附近的公园遛弯。他们聊着昨夜那场罕见的雷雨,抱怨着积水弄脏了布鞋。聊着聊着,其中一个耳朵有点背的老张,忽然停下了脚步,浑浊的眼睛望向胡同深处。
  
  “哎,”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老李,“那家‘中华美育’,门怎么还关着?”
  
  老李眯起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那扇锈迹斑斑的卷帘门,依旧紧紧地关闭着,和这几天来他们看到的一模一样。但奇怪的是,往常这个时候,那个姓袁的教书先生,早就应该打开门,坐在门口那张破桌子后,要么发呆,要么摆弄那些破烂宣纸了。
  
  “许是昨儿个雨大,没起吧。”老李不以为意地说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再说,那门看着就不对劲。”
  
  老张也觉出不对劲了。那扇卷帘门,原本只是锈,只是旧。但现在,门板上,尤其是门缝和卷帘门的百叶缝隙里,竟然密密麻麻地,挂满了……黑色的藤蔓。
  
  那些藤蔓漆黑,粗壮,叶片细小如针,在清晨微弱的阳光下,泛着一层不自然的油光。它们像无数条黑色的蛇,从门板的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又彼此缠绕,编织成一张厚厚的、不透风的网,将整扇卷帘门包裹得严严实实。最令人心悸的是,在那把巨大的、锈蚀严重的挂锁上,也缠绕着几根最粗壮的藤蔓。藤蔓的茎秆死死地勒进了锁体的锈层里,仿佛这把锁,不是用来锁门的,而是被用来“封印”什么的。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老张往前凑了两步,又被那股从门缝里隐隐透出的、浓烈的霉味和土腥气逼退回来,“长得跟那坟地里的‘地缚藤’似的……邪乎。”
  
  “地缚藤?”老李的脸色变了变。他年轻时听老一辈讲过,这东西生于阴宅,吸食地气,缠绕必是逆时针,主大凶。他仔细一看,那些藤蔓缠绕的方向,果然全是逆时针!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他们不敢再靠近,连忙找来了胡同的组长,又报了警。
  
  警察来得很快,带着撬棍和切割机。但当他们试图靠近那扇门时,连见多识广的年轻警官,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那股气味太冲了,不是简单的腐烂,而是一种混合了霉烂、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的恶臭。
  
  “咔嚓!”
  
  切割机的轰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火花四溅中,那把被藤蔓死死缠绕的锈锁,被强行切开。藤蔓的茎秆断裂,流出一种粘稠的、近乎于黑色的汁液,滴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留下一个个细小的、深色的坑洞。
  
  卷帘门被几个壮汉合力拉开,发出一阵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门开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做好了迎接最坏结果的准备——比如发现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但门后的景象,却让他们愣住了。
  
  工作室里,空无一物。
  
  不,不是空无一物。而是“干净”得诡异。没有尸体,没有袁茂峰,甚至没有他带来的那些书箱、桌椅、拓片……所有属于“人”的痕迹,都消失了。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灰尘,像一层新鲜的骨粉。墙壁上,那些曾经布满的藤蔓,此刻也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些黑色的、粘稠的污渍,像干涸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霉味和土腥气的恶臭,浓烈得令人窒息。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原本摆放课桌的位置,那块“中华美育”的木牌,静静地立在那里。
  
  木牌还是那块老榆木的木牌,边缘粗糙,木纹深刻。但上面那四个字,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中华美育”四个字,依旧清晰,但那个“美”字,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眼睛。
  
  一只完全由木纹天然构成的、巨大而逼真的眼睛。
  
  那只眼睛占据了“美”字原本的位置,瞳孔深邃,虹膜由无数圈细密的木纹层层环绕而成,在清晨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油润的、类似活体组织的光泽。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只眼睛似乎正在“注视”着每一个人。无论你站在哪个角度,都能感觉到那瞳孔深处,传来一股冰冷、空洞、却又带着无尽贪婪的凝视。那不是木头的纹理,那是一只活生生的、正在缓缓睁开的……木魅之眼。
  
  而在木牌的脚下,在那只“眼睛”的正下方,水泥地面的裂缝里,竟然长出了一株植物。
  
  那是一株嫩绿色的、从未见过的植物。它只有一尺来高,茎秆纤细,却异常坚韧,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翡翠般的质感。最奇特的是它的叶片。叶片只有两片,对生,形状酷似柳叶,但边缘却带着细微的、锯齿状的波纹。叶片的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微的、银灰色的脉络,在光线下,这些脉络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着,像某种微小生物的血管。
  
  而在这两片嫩叶的中心,在叶片最宽阔的部位,清晰地显现出两个模糊的、却足以辨认的图案。
  
  那是两张人脸的轮廓。
  
  一张脸消瘦,深眼窝,嘴角带着一抹僵硬的、扭曲的弧度。那是袁茂峰的脸。
  
  另一张脸,更加模糊,更加扭曲,像一张正在融化的面具,但依稀可辨,是那尊蜡像的轮廓。
  
  两张脸,一左一右,对称地印在两片嫩叶上,仿佛是这株植物天生的花纹,又仿佛是袁茂峰和蜡像的灵魂,被这株邪异的植物“拓印”了下来,成为了它生命的一部分。
  
  风从敞开的门口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那株嫩绿色的植物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的两张“人脸”,也随之微微颤动,像是在无声地呼吸,又像是在对着闯入者们,露出一个诡异的、无声的微笑。
  
  没有人敢进去。警察拉起了警戒线,但连他们自己,都不敢在那扇门边多停留一秒。那股从屋内散发出来的、冰冷而邪恶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消息很快传开。胡同里的老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说那是“种生”,以人为肥,催生邪物。说那木牌上的眼睛,是“木魅”醒了。说那株嫩芽,是袁先生的怨气化成的,也是新的“种子”。而那锈锁上的藤蔓,是老天爷看不下去,降下的封印,阻止里面的东西出来害人。
  
  很快,“中华美育”的屋子被再次封死,用砖石砌成了一堵实心的墙,仿佛要将那最后的恐怖,永远地封存起来。胡同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只有那些细心的人才会发现,在雨后初晴的清晨,那堵新砌的砖墙缝隙里,偶尔会渗出一两滴粘稠的、漆黑的汁液。而在夜深人静之时,如果将耳朵贴在墙面上,似乎还能隐约听见,墙的那一边,传来极其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
  
  像种子在发芽。
  
  像虫豸在啃噬。
  
  像一只木纹组成的眼睛,在永恒的黑暗中,缓缓地、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这个它已然“美育”过的世界。
  
  一灯既灭,种生不息。
  
  注:下面的新篇章,将是袁茂峰的“至暗时刻”,也是他转型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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