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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珠泪惊弦

第50章 珠泪惊弦 (第1/2页)

听琴的昨天晚上,夜色下的紫兰轩,三楼最里的“兰室”门窗紧闭。
  
  铜鹤香炉吐出缕缕青烟,是紫女特调的“宁神香”,能隔绝寻常耳目,也能让谈话者的思绪更清晰。长案上摆着几样简单的酒菜,一壶温好的兰生酒,四只玉杯。
  
  韩非斜倚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却落在案中央摊开的一卷帛书上。
  
  帛书是紫女方才拿出来的,上面以娟秀字迹列着几行信息,墨迹尚新。
  
  “皑皑血衣侯,石上翡翠虎,碧海潮女妖,月下蓑衣客。”
  
  张良轻声念出那四句似诗非诗的短句,眉头微蹙:“这便是夜幕四凶将的称谓?倒是……贴切得令人心惊。”
  
  “贴切与否,得看对谁而言。”卫庄坐在窗边的阴影里,鲨齿剑横在膝上。他并未看那帛书,仿佛早已将内容刻进心里。“血衣侯白亦非,镇守南阳,手握韩国最精锐的‘白甲军’。此人超然军政之外,连姬无夜也需让他三分——这是明面上的军之‘凶将’。”
  
  韩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化开微苦的回甘:“翡翠虎,富甲韩国,掌控新郑近半商脉。姬无夜的钱袋子,也是夜幕扩张的根基,即为财之凶将。此人贪婪吝啬,却精于算计,不好对付。”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转向紫女。
  
  紫女正执壶为张良添酒,闻言抬眼,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至于这‘碧海潮女妖’……倒是托了某位醉后失言的公子之福,让我们省了不少功夫。”
  
  室内气氛微微一凝。
  
  韩非放下酒杯,身体坐直了些:“十四弟那日觐见后所说的话,加上他那天山峰上所说的话都隐隐约约透露一点”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明珠夫人就是那个宫闱里替姬无夜控制韩王的人。”
  
  张良手中酒杯轻晃,看着摇曳的液面:“潮女妖……就是明珠夫人,这消息令人不意外,却也十分珍贵”
  
  “确实很珍贵。”紫女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一个在深宫内庭,就隐藏在你父王枕边的人,一般而言,后宫佳丽众多实在难以探查其身份。”
  
  她说话的同时,也注意到韩非脸色铁青——很明显,控制父王这个词让他愤怒。
  
  韩非揉了揉眉心,苦笑:“我这十四弟,真是有点在信息上不做防范——但这确实非常微妙。”
  
  “他既选择以此方式透露,便是算准了我们会懂,也承担了风险。”卫庄冷声道,“倒是你,韩非,该想想我们怎么该用这个信息的同时,不会伤到你弟弟。”
  
  韩非沉默片刻,他随即抬眼,看向其余三人:“诸位觉得,我们该装作不知吗?”
  
  张良沉吟道:“知情不用,与不知无异。但若要用,需用得巧妙——不能让明珠夫人察觉自己的身份已暴露,更不能让韩沥公子陷入险境。”
  
  “所以,知道了,也只能是知道了。”紫女轻叹,“眼下我们动不了她。她在深宫,受王上宠爱,又掌后宫权柄。若无铁证,贸然揭穿只会被反噬。”
  
  卫庄忽然开口:“铁证,需要眼睛去看。”
  
  他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激起圈圈涟漪。
  
  韩非眼睛一亮:“卫庄兄的意思是……”
  
  “夜幕有蓑衣客,藏在暗处,收集情报,监视百官。”卫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呢?”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紫女执壶的手停在半空,酒液悬成一道细线,又缓缓落入张良杯中。她轻声接道:“我们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看进宫里,看进那些高墙深院里的眼睛。”
  
  “此人需是女子。”张良接口,思维飞快转动,“需有合理的身份出入宫闱或贵族府邸,需聪慧机敏,需有……让人不设防的才艺或理由。”
  
  话说到这里,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紫女身上。
  
  紫女笑了。
  
  她放下酒壶,拢了拢衣袖,姿态优雅得像一只舒展羽翼的凤鸟:“看来,诸位心中已有人选?”
  
  韩非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些许狡黠:“紫女姑娘麾下,才女如云。不知可有既通音律,又心怀志气,且……身世清白得足以让宫中放心接纳的姑娘?”
  
  紫女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
  
  秋夜的凉风涌入,吹散了室内的暖香。楼下隐约传来客人的笑语和隐约的琴声,那是紫兰轩寻常的夜晚。
  
  “也许……有一位。”她背对着众人,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琴艺冠绝新郑,心性坚韧,身世……简单干净。最重要的是,她心中有一团火,只是自己尚未察觉。”
  
  “哦?”韩非兴致盎然,“愿闻其详。”
  
  紫女转身,倚着窗棂,月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银边:“她叫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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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午后,紫兰轩二楼东侧的“竹韵间”。
  
  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竹帘洒下斑驳光影。一炉檀香静静燃烧,空气中浮动着茶香与墨香。
  
  弄玉抱着琴走进来时,脚步很轻。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素裙,长发绾成简单的垂髻,鬓边簪一朵小小的白玉兰。见到屋内三人——韩非、张良、紫女——她微微一愣,随即敛衽行礼。
  
  “弄玉见过九公子,张良先生,紫女姐姐。”
  
  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
  
  “不必多礼。”韩非抬手虚扶,笑容温和,“久闻弄玉姑娘琴艺超绝,今日特来叨扰,想聆听一曲,不知可否?”
  
  弄玉抬眼看了看紫女,见后者微微点头,便轻声道:“公子过誉了。弄玉献丑了。”
  
  她在琴案后跪坐,将琴置于膝上。那是一张古琴,漆色沉静,琴弦光润。她先试了几个音,指尖过处,音色清越通透。
  
  然后,她闭上了眼。
  
  手指落下,琴音流淌而出。
  
  起初如溪水潺潺,清浅婉转;渐如江河奔涌,波涛暗生;忽而一转,化作深海呜咽,幽邃苍凉。弦音间似有珠泪滚落,一声声,砸在听者心头。
  
  张良凝神细听,片刻后,低声讶道:“这是……《沧海珠泪》?”
  
  弄玉指尖未停,只微微颔首。
  
  韩非端着茶杯,忘了喝。他目光落在弄玉抚琴的手指上,那手指纤长白皙,却在琴弦上稳如磐石。琴音越来越急,如暴风骤雨,如惊涛拍岸,最终在一声裂帛般的长音后,戛然而止。
  
  余韵在室内久久不散。
  
  韩非缓缓放下茶杯,长舒一口气,击掌赞叹:“妙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弄玉姑娘之琴艺,已得古之旷修真传,不,甚至青出于蓝——旷修奏的是天地悲歌,姑娘奏的,却是沧海之心啊!”
  
  他这话说得诚恳,却因着那副惯常的调侃语气,听着总像带着三分花花公子的轻浮。
  
  紫女在一旁斟茶,闻言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九公子这张嘴,夸起人来倒是和哄那些贵族小姐时一般无二。”
  
  韩非立刻喊冤:“紫女姑娘这可冤枉我了!我是真心赞叹!不信你问子房!”
  
  张良轻咳一声,微笑道:“弄玉姑娘琴艺确已臻化境。尤其方才‘珠泪’一段,以泛音模拟水滴落海,虚实相生,意境深远,非十年苦功不能至此。”
  
  弄玉被夸得有些羞赧,低头轻声道:“先生过誉了。弄玉只是……心中有所感,便寄于琴弦。”
  
  “心有所感,方能动人。”韩非正色道,旋即又笑了起来,“不过姑娘方才弹琴时,我倒想起一桩趣事——传说旷修当年奏《高山流水》,引得山鸟驻足,江鱼出听。今日姑娘这曲《沧海珠泪》,怕是要让屋外那株秋海棠连夜开花了吧?”
  
  这话说得俏皮,连弄玉也忍不住抿唇一笑。
  
  气氛正融洽时——
  
  “砰!”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酒坛砸碎的声音。紧接着是粗鲁的吼叫,夹杂着侍女的惊呼。
  
  “人呢?!都死了吗?!让弹琴的那个!给老子过来!陪酒!现在!”
  
  那声音粗犷跋扈,带着醉醺醺的蛮横。
  
  弄玉脸色瞬间白了。
  
  紫女眉头一蹙,放下茶壶,对韩非和张良低声道:“是左司马刘意。”
  
  韩非眼中笑意冷了下来。
  
  张良站起身:“此人酗酒闹事,恐对弄玉姑娘不利。不如……”
  
  他话未说完,紫女已抬手止住:“二位稍坐,我去处理。”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面上恢复那惯常的温婉笑容,只是眼底毫无温度。推门出去前,她回头看了弄玉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弄玉抱紧琴,指节发白。
  
  夜已深。
  
  韩非挑着一盏素纱灯笼,身影在紫兰轩门前的石阶上拖出长长一道,随即没入新郑深秋的街巷。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晃悠悠,像一粒即将被夜色吞没的萤火。
  
  三楼兰室的窗,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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