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张桌子买下半条街
第三章 一张桌子买下半条街 (第1/2页)老阮把金鸥电影院的钥匙丢进茶杯时,我全部家当是九千四百二十七元。
钥匙撞着杯壁,茶水溅到合同上。老阮用指甲敲了敲最后一页。
那是一九九七年四月。阿木进白鹭已有五个月,我教他认数字,他教我走澜城的近路。白鹭的酒也从各家分送,改成由他照单集中收货。进价低了,缺货少了,我每月拿到的新增利润分成从八十三元涨到六七百。除去寄回老家的钱,余下的都塞进床下铁盒。
“开业九十天,剩下两万四千一次付清。”老阮说,“少一张,钥匙回来。你修过的屋顶、接过的电线,也一块留下。”
我把床下铁盒抱上桌。里面有人民币、越南盾和几张港币,按黎真当天写下的汇价换算,正好九千四百二十七。顾北山另借我两千五百七十三,凑成首季租金一万二。借据写明十二个月还清,他不占金鸥一分钱份额。
老阮把钱数了两遍,抬头问我:“你把口袋掏空,明天拿什么修房?”
“拿你的租金修。”
老阮的眼睛眯起来。我把合同往前翻,指给他看:屋顶、电线、厕所和两扇安全门的修缮费,双方验收,最高一万二,抵第二季度租金;多出来我认,少了也不退。
“那开门后的酒、米、工钱呢?”老阮又问。
“还没有。”
“没有也敢签?”
“有,就不必和你谈九十天了。”
老阮盯了我一会儿,从茶里捞出钥匙,在裤腿上擦干。他年轻时做过放映员,手指常年沾着洗不掉的机油。签字前,他把金鸥的大门第一次完整打开。
潮气先扑出来。
电影院停了三年。海报柜长着绿霉,四百把椅子脱了皮,银幕下沿被老鼠咬出一个洞。头顶有九处水渍,最深的一块像倒悬的黑岛。放映机还能转,转起来却像一个老人睡不稳,齿轮每咬一下都要喘气。
我看中的不是这幢破楼。它左边是长途车站,右边通港口工棚,后门正对一排凌晨才收摊的食铺。阿木陪我数过七天:每天上千人从门口经过,雨一落,至少两百人会躲进金鸥的门廊。入夜以后,整条街没有一家店能让他们坐满两个小时。
顾北山问过我,白鹭哪里容不下我。
“白鹭再加一桌,就会堵住楼梯。”我对顾北山说,“金鸥先放电影,九点以后做夜场。散场的人去白鹭吃饭、住宿。我是多开一道门,不拆你那道门。”
顾北山没有入股,只借了那两千五百七十三。他要我赔得起时自己赔,不能拿同乡和师徒替债。
合同一签,我连买一把新扫帚的钱都没剩。
当天下午,白鹭饭厅中间那张旧圆桌坐了十一家供货商。卖啤酒的莫叔、经营冰仓的陶老板、送干果的夫妻、洗床单的店主,还有做汽水、米、清洁用品的人。桌面修补过三次,颜色一块深一块浅,十一双手压在上面,比任何誓词都重。
我没请他们入股,只请他们把第一批货放进金鸥。货卖出去以前仍归供货商,卖掉后七天结算;没开封的货可以随时拉走。交换条件是每一类只留一家主供,三个月内不涨价。
“你一分钱没有,拿什么七天一结?”有人问。
我把电影院的旧铁票箱搬到桌边。箱盖新焊了三把锁,我、黎真、阿木一人一把钥匙。每天中午三人同时开箱,先分工资和货款,剩下的才算金鸥的钱。任何供货商都能来旁看。
两家仍要求先付一半,当场走了。门一关,剩下九个人也没有因此更信我。
陶老板指着自己的合同:“酒有瓶,干果有袋。冰化了,你说卖十桶还是二十桶?”
“按封桶算。”我回答陶老板,“送来时你和阿木一起记。开一桶,收一块黑牌;没开封的退你。开过却没卖完,金鸥承担。不能把偷拿算成天气,也不能让自然融化由你赔。”
陶老板仍没拿笔。
“箱里若少一半钱呢?”
黎真把自己那把钥匙放在合同上。
“我只领固定工钱,不拿金鸥分成。”黎真对陶老板说,“三把钥匙少一把,箱子不开。账对不上,你先停货,不必等阿川承认。”
莫叔第一个签字。他没有说相信我,只说白鹭七个月没少过他一只该退的空瓶。其余人逐条改合同,谁负责失火,谁负责进水,谁承担搬运损耗,都写进双语文本。到天黑,九个人签了名,桌上没有一句“凭义气”。
旧书里有“修道而保法”。我在旁边写了六个字:名声不够,锁来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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