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半城灯火不再同时亮起
第一百零八章 半城灯火不再同时亮起 (第1/2页)一点半,我从白鹭出来。
旧书留在工作桌,蓝皮复印件锁进来源核验袋。身上只有两部手机、机械表、钱包和一件深色外套。盛勇已经按排班回去休息,E280停青川酒店地库,明早六点有一单预约。阿木在北郊,白鹭新安全主管守自己的门。
前台问是否替我叫车。
我说先走到旧港街口。值班员在普通外出记录写时间与方向,没有调人尾随。那一段主街仍有客人、门房和巡夜,路灯正常;若我要去仓区、码头小路或城外,不带司机便不是清简,是拿别人第二天的工作替自己冒险。
白鹭招牌在头顶只亮一边多。右侧两根坏灯仍暗,维修卡夹在明早班。街对面一间普通餐馆已经落闸,卷帘门下留一道水洗后的亮线;旁边药房关了招牌灯,值班窗口仍开。没有人配合白鹭一起明灭。
旧港主街比十二年前整齐。
早年雨一下,泥会从鱼市拖到店门,车轮压过便把水甩上桌脚。如今主路铺平,排水仍不算好,至少不用每晚垫两块破木板。海皇宫开业时那排小店有的换了经营者,有的扩成两层,也有两处变成普通仓门。外面把这里叫青川半城,真正走一遍,每隔十几米便能看见不属于我的租约和名字。
吴嫂的夜粉摊还在。
它不再是一辆推车。她租下原来药材铺半间门面,前面摆八张矮桌,后面有自来水、冰箱和一只正规排烟罩。招牌只写吴记夜粉,没有断翅,也没有海皇宫的黑牌。她从青川普通供应买一部分米面,肉和香料自己进;垃圾清运与夜间接送另签,不参加统一经营。
吴嫂头发白了不少,仍亲自站锅边。她大儿子收桌,小女儿在柜台记账。台上价目写得清楚,年末没有临时加一倍。
她看见我,先问:“一个人?”
“一碗。”我回答吴嫂。
她没有把最里面桌清空,也没让两名正在吃的司机换位。我坐靠街一张小桌,等前面三碗做完。汤上来时,肉比十二年前切得薄,面多一点。
“你现在还记我肉切多厚?”吴嫂问。
我说记得关灯夜后她嫌分出去的肉太厚,赔付表剩一千六百余元,最后退应急金。
吴嫂把漏勺往锅沿一磕:“你们这些算账的,记得钱,不记得我那晚回家被孩子骂。店关一夜,他学费差点晚。”
这件事不在赔付表。我们按平均营业、食材与已付订单补了钱,以为可以核清。学费是否正好第二天交、孩子如何看母亲按手印,没有一栏。
“后来交上没有?”我问吴嫂。
“交了。你赔的钱第二天到。”
“那还骂?”
“他不知道会到。”吴嫂说,“我也不知道。怕一夜就够骂。”
我没有告诉她,多算胜也算不到别人等钱那一夜。十二年前她肯关,不是我真正套住了她的信任,是我把损失、期限和退路先写出来,她判断值得冒一次险。第二天钱到了,才让下一次合作有依据。
她问今晚为何没有让大家一起亮灯。
我说七处已经退出,许多店只剩普通合同,三家酒店各有项目,海皇宫听赵坤。即使想,也没有一张单能让所有人照办。
“那你还是川老板吗?”吴嫂问。
我没有回答“当然”。先问她现在与青川是什么关系。
她让女儿拿来一只塑料文件夹。里面有米面月结、垃圾清运、员工夜间用车和一次设备培训四份合同。没有股权、商号或管理。她在五十六项现行关系中按普通供应和服务结账,也可以找别人。
“你若问这四张,我认。”我对吴嫂说,“问你的锅和门,我不是老板。”
吴嫂笑,说十二年前她就知道。我那时赔得起一夜,也赔不起她往后一生。外面的人喜欢把能让一间店关一次,写成拥有一间店。
我吃完付钱。她不肯免,也没有收双倍。收据日期是一月一日,付款人写贺青川个人,不写青川管理。夜宵不是商务招待,哪怕我们谈了旧合同也不能把一碗粉塞进公司。
走出吴记,海皇宫正散第一批客。
赵坤的礼宾车按号码停,喝过酒的人由司机送,自己开车的先在门内核状态。十二辆仓储车不在这里冒充豪华车队,海皇宫有自己的接待车与合作租车。外墙彩灯全亮,正门干净,没有十二年前冰桶空、厨房只剩三种菜的狼狈。
赵坤从侧门出来,身边一名经理和司机,没有一排黑衣人。他已换掉谈判西装,只穿深色外套,黑玉戒指仍在右手。司机看见我,准备开车,赵坤让他先送一名年长客人。
“来查我有没有签?”赵坤问。
“来吃粉。”我回答。
他看了一眼吴记招牌,问味道是否还一样。
“肉薄了。”
赵坤说海皇宫厨房十二年也换过七次菜单。买方看估值时,把“成熟餐饮体系”写成稳定资产;若真让第一任厨师回来,客人未必肯吃。所谓品牌不是所有东西不变,是换人以后仍有人知道哪一项不能乱。
我把蓝皮复印页框的发现告诉他,只说与客户委员会套相关的部分。赵坤已经看过通知。他没有当街承诺海皇宫套齐全,也没有叫经理马上开柜。经理记下一月二日见证,照原封保管。
“若缺的是我这套,你会不会觉得报价是我叫人送的?”赵坤问。
“先看何时缺、谁经手、用在什么地方。”
“你以前不会这么慢。”
“以前快死过一个人。”
赵坤没有再问。
他告诉我,新报价里一千八百万只是初步总价,修订十三辆车、青川客户与河内接口后,买方很可能把业绩对价降三百万元左右。赵坤不准备为了保数字,让我给五年管理保证。他仍会谈,也可能不卖。
“你希望我不卖?”赵坤问。
“希望。”我回答。
这次我没有先说合同和权利。赵坤卖掉仓储六成与酒店股份,我要重新谈一批关系,成本会上升,也会失去一个知道白鹭怎样从一间旧楼长起来的人。我希望他留下,是我的真实利益。
“可你能卖。”我又说。
赵坤点头。希望与有权不是同一个词。过去我们常把前者说得很大,逼别人以为拒绝就是背叛。
海皇宫经理来报最后一桌结账有差异。客人预存款抵扣后仍差两千余元,联系人已离开,同行人不愿代付。赵坤没有拿老板身份免单,也没有把人扣在门内。他让经理按订位合同留账、通知付款方,同行人的个人证件不作抵押。
一笔两千多元,对能谈一千八百万的人很小。若海皇宫因钱小便让前台随意处理,明年所有熟客欠账都会说赵总点过头。赵坤回去签异常页,不陪我走。
“明天见?”他问。
“二号开柜。”
“那就二号。”
我们在街口分开,没有握手。赵坤的司机还在送客,他步行回侧门。我继续向青川酒店方向走。
两点四十分,海皇宫第一圈装饰灯关闭。不是因为我走过,是宴会散场、设备定时。门厅、楼梯和停车区仍亮。吴记夜粉继续营业,白鹭断翅远处只剩一边轮廓。
青川酒店大堂比海皇宫安静。
入住五成三意味着一半窗户没有客人。空房不亮主灯,走廊与安全照明照常。三辆凯美瑞都已回来,E280在地库,两辆Innova一辆还在送员工。没有S350。范德隆的酒店或许正让那辆车送完一场婚宴,它已经与我当夜的排班无关。
夜班经理看见我,先交滑倒住客简报。无骨折,防滑垫边角与检查漏项明早核;客人同意现有安排。经理没有因为我到场再把已封房打开一遍。我在探望记录写股东已知,不去吵醒住客。
红姨刚从医院回来。她手里没有礼物,只拿费用预付单与陪同员工回程票。住客同行人问过是否能见川老板,她回答事情不因见我才处理;若客人白天愿意见,项目经理在场,我可以去。
“你今晚走一圈,是不是还想看所有灯?”红姨问。
“只走主街。”
“看完呢?”
“还是各自的。”
红姨把预付单交财务,去员工休息室。她从我最早认识她时就很少接受“大局”两个字。工资、病假、床单、临时工和一块防滑垫,在并表里都很小;正因为小,最容易被一个大老板的完整故事压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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