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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6章 藤椅缝里那点烟丝味,比冬天长

第0686章 藤椅缝里那点烟丝味,比冬天长 (第1/2页)

时间线定位:老李被救护车带走后的第四十七天。北方小城刚下过一场薄雪,巷口老槐树掉光了叶子,阿黄十三岁,右后腿开始微微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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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里的风是从护城河那边绕过来的。
  
  阿黄趴在门槛里面,下巴搁在前爪上,鼻子一动一动。风里先有煤炉味,再是谁家腌萝卜的咸腥,最后才轮到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被雪压住了的烟草味。
  
  它动了动耳朵。
  
  那味道不是从门外来的。是从屋里来的。从老李坐了一辈子的那把藤椅底下,慢慢渗出来的。
  
  藤椅还在老地方。靠窗,背对着门,扶手左边磨得发亮,右边缠着半圈旧胶布——那是去年冬天老李咳嗽得睡不着,半夜拿电工胶布缠的,说“这椅子跟了我二十年,扶手上这道裂,像我脸上的皱纹,别修”。
  
  阿黄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声音。沙沙的,像秋雨打在槐树叶上。
  
  它站起来,前爪踩到地上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叶子是昨天从窗缝吹进来的,它没让张婶扫走。张婶端着粥站在门口喊它:“阿黄,吃一口吧,你都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阿黄没回头。
  
  张婶叹口气,把粥放在门边台阶上,走了。
  
  粥凉了以后结成一层薄膜,阿黄还是没碰。
  
  它走到藤椅前面,低下头,鼻尖抵住右脚扶手下方那条两指宽的缝隙。
  
  烟丝味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老李以前坐在椅子上卷烟。他不买成品烟,嫌贵,也嫌没劲。总去巷尾老周修车铺隔壁的杂货店,称一两晒干的烟叶子,自己用裁成条的旧报纸卷。卷不好就撕了重卷,碎屑掉在藤椅缝里,扫也扫不干净。阿黄小时候爱拿爪子去扒拉那些碎屑,老李就用脚趾轻轻挡它:“别闹,那是我的火药。”
  
  阿黄不懂什么叫火药。但它知道,只要那股味道在,老李就还在。
  
  可现在味道淡了。
  
  一天比一天淡。
  
  就像老李的声音。
  
  救护车来的那天早上,老李还在叫它。
  
  “阿黄。”
  
  两个音节,第一个重,第二个轻,尾音带着痰音往上挑。那是他几十年叫它的习惯,从来不拖长,也不娇惯,就像喊一个老伙计。
  
  阿黄当时在院里追一只麻雀。麻雀飞上墙头,它扑了个空,回头就看见老李扶着门框站着,手里攥着那件藏蓝色涤卡外套,手指关节肿得像小核桃。
  
  “阿黄,”他又喊了一声,“过来。”
  
  阿黄跑过去。老李弯腰摸它的头,掌心烫得吓人。
  
  “今天……你自己在家。”他说这话的时候咳嗽起来,咳得腰弯下去,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阿黄用脑袋顶他的膝盖,他就顺势蹲下来,把脸埋在它脖子后面。
  
  烟草味、药味、铁锈味,全都混在一起。
  
  然后门被敲响。穿白衣服的人进来,把老李放在带轮子的床上,推进一辆闪着蓝光的车。阿黄追出去,被邻居李大姐抱住。它挣脱了三次,爪子在地砖上刮出长长的白痕。
  
  车开走的时候,蓝灯在墙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阿黄趴在巷口,一直趴到天黑。
  
  那是它第一次懂得,有些脚步声,走出去就不会再拐进这条巷子。
  
  ------
  
  第四十七天。
  
  阿黄把下巴搁回前爪上,眼睛半阖。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铃铛声。叮铃——叮铃——像老李以前挂在门后的那串风铃,只是更难听。阿黄以前最烦这声音,每次都要冲到门口吼两嗓子。现在它连耳朵都懒得竖。
  
  它老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老掉的。是先从鼻子开始的。然后是右耳,有一阵子听不见左边的动静。再后来是后腿,下雨天会抖,像老李咳起来时肩膀那样抖。
  
  可它还是每天做三件事。
  
  第一件,天亮时去门口站十分钟,听巷子里的脚步声。
  
  第二件,中午把窗台外飘进来的落叶叼到藤椅下面。
  
  第三件,太阳最好的时候趴在藤椅脚边,把鼻子塞进扶手缝里闻一闻。
  
  今天也不例外。
  
  它起身,走到窗下。昨夜的风又送进来四片叶子。两片梧桐,一片槐树,还有一片不知道是什么,边缘焦黄,像被谁烧过。
  
  阿黄用牙尖咬住叶柄,一片一片往藤椅底下运。
  
  藤椅下面已经有一个小小的“巢”了。
  
  从老李走后第三天开始,它就这么一片一片叼。张婶说这狗魔怔了,老周说它这是在给自己搭窝。只有巷口修鞋的老孙头看懂了,某天下午他蹲在墙根抽烟,对路过的人说:
  
  “它叼的不是叶子。是日子。”
  
  阿黄把第四片叶子放好,退后两步看。
  
  叶子堆得不整齐。左边高,右边低。它想了想,用鼻子拱了拱左边那片翘起来的梧桐叶,又用爪子把右边一片翻了个面。
  
  这样好看一点。
  
  老李以前总说它:“阿黄,你比我还会收拾家。”
  
  其实它不懂什么叫收拾家。它只知道,老李坐在这把椅子上时,脚下永远干干净净。他咳的时候会把痰盂放在右边,绝不踢到叶子。他卷烟的时候会把碎屑拨到左边,绝不让它们沾到阿黄的饭盆。
  
  所以椅子底下应该是干净的。
  
  可现在老李不在了,干净反而让它心慌。
  
  它宁愿这里乱一点。乱一点,才像有人住过。
  
  于是它又开始叼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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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的时候,老李的闺女来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阿黄听得出来。不是老李那种慢吞吞、还要在锁眼里顿一下的转法,是年轻人力气大的、一气呵成的转法。
  
  门开了。
  
  一股香水味涌进来。不是老李身上的味道。老李身上是肥皂、烟草、铁锈和一点点咳嗽糖浆的甜味。
  
  “阿黄。”女人蹲下来。
  
  阿黄没动。
  
  女人伸手摸它的头,指尖冰凉。阿黄让她摸了两下,然后偏过头。
  
  “还是这么倔。”女人笑了笑,笑里带着鼻音,“跟我爸一样。”
  
  她开始收拾屋子。
  
  先把药盒收了。再把床头柜上的旧照片擦了擦。照片里是个梳麻花辫的女人,笑得露两颗虎牙。阿黄认识这张脸。老李每次咳嗽睡不着,就把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看一会儿,再小心地用绒布包回去。
  
  女人把照片装进一个牛皮纸袋。
  
  阿黄盯着那个袋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呜咽。
  
  女人停下手,看着它:“你别怕,我不扔。我就是……带回去好好放起来。”
  
  阿黄当然听不懂“牛皮纸袋”是什么意思。但它看懂了女人的眼泪。
  
  老李哭的时候也是这样。先红眼眶,再低头,最后用手背抹一下鼻子。阿黄就会把脑袋拱进他手心。
  
  它现在也想那么做。
  
  可女人不是老李。她的手心没有茧,没有机油味,也没有那道被铁皮划过的旧疤。
  
  阿黄没过去。
  
  女人又收拾了一会儿,走到藤椅旁边,弯腰去拿扶手上的旧毛毯。
  
  “这毯子都发霉了,我给你洗……”她话说一半,停住了。
  
  阿黄看见她的视线落在藤椅缝里。
  
  那里有一小撮褐色的碎末。
  
  烟丝。
  
  女人没动那撮烟丝。她把手缩回来,把毛毯放回原处,转身去了厨房。
  
  水声响了很久。
  
  阿黄悄悄走到藤椅边,确认那撮烟丝还在。它松了口气,趴下来,把鼻子贴近缝隙。
  
  味道还在。
  
  很淡,但还在。
  
  它想:只要味道还在,老李就没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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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出了太阳。
  
  这是第四十七天里,第三个有太阳的日子。阿黄拖着身子挪到窗边,侧躺在那一小格阳光里。阳光晒到皮毛上,暖意顺着脊背往下走,右后腿的抖稍微轻了一点。
  
  它眯起眼。
  
  阳光里有灰尘在飞。每一粒灰尘都像柳絮。
  
  它想起很多年前的春天。
  
  老李还没怎么咳嗽。护城河的柳树刚发芽,风一吹,满天都是白絮。阿黄追着柳絮跑,老李在后面慢慢走,手里拎着一根磨短的竹棍。
  
  “阿黄!别往水里扑!”
  
  阿黄不听。它一头扎进浅滩,溅了满身泥点子。上岸以后甩毛,把水珠甩到老李裤腿上。老李也不恼,蹲下来捏它耳朵:“你呀,跟你爹一个样,皮。”
  
  阿黄舔他的手。
  
  那时候老李的手还没有现在这么粗糙,指甲缝里没有永远洗不掉的黑油。那时候他的笑声也比现在大,咳嗽也少。
  
  那时候它以为,这样的日子会长过护城河的水。
  
  可水会结冰。人会走。
  
  太阳移到西墙的时候,阿黄听见脚步声。
  
  不是女人的高跟鞋,也不是张婶的布鞋。是男人的,拖拖拉拉,中间还夹着金属轻响——拐杖。
  
  老李的侄子,大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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