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3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梦里的旧时光
第0703章 藤椅下的落叶与梦里的旧时光 (第1/2页)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阿黄已经老了。
它趴在客厅那把藤椅下面,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藤椅是老李生前坐的那把,扶手上磨出了光滑的包浆,椅面上有几道被阿黄小时候磨爪子留下的浅痕。老李走后,这把椅子再也没有人坐过,但阿黄每天都守在下面,像守着一座不会说话的纪念碑。
雪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客厅照得灰蒙蒙的。阿黄的眼睛追着光斑移动,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现在蒙了一层灰白的雾——它的白内障已经很严重了,世界在它眼里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但它还是能认出那把藤椅的轮廓。
能认出老李的气味。
对,气味。三年了,藤椅上老李的味道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但阿黄还是每天把鼻子埋进椅面的缝隙里,一下、两下、三下,像在确认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事实。
老李还在。
他还在某个地方。
他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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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邻居张婶来送饭。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清晰。阿黄没有像年轻时那样立刻冲到门口摇尾巴——它的后腿关节炎很严重,站起来需要费很大的力气。但它还是努力撑起身子,慢慢挪到玄关。
"哎哟,阿黄,你又瘦了。"张婶蹲下来,把不锈钢饭盆放在地上。盆里是白米饭拌碎肉和一点切碎的青菜——她知道阿黄现在牙口不好,肉都特意剁得很碎。
阿黄低头闻了闻,慢慢吃了几口。
它吃得很少。不是不饿,是味觉退化了,什么都尝不出味道。但它还是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因为张婶每天来一趟不容易,她自己也有七十多了,膝盖不好,还要爬三层楼。
"慢点吃,慢点吃。"张婶摸了摸它的头,手指碰到它耳后的骨头——那里已经几乎没有肉了,只剩一层松弛的皮包着凸起的颧骨。
阿黄吃完饭,又慢慢挪回藤椅下面。
张婶叹了口气,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打扫客厅。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来给阿黄送饭、打扫卫生。老李走后,这套房子一直空着,水电费是老李的远房侄子交的,但人从来不来。整个家属院里,只有张婶还在惦记着这条老狗。
"阿黄啊,"她一边扫地一边说,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昨天我孙子从省城回来了,带了只柯基犬。那小短腿儿,跟你年轻时候可不一样。你那时候跑起来像一阵风,家属院里没有狗追得上你。"
阿黄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记得老李刚把它从垃圾桶旁边抱回来的那天,它才巴掌大,浑身脏兮兮的,瑟瑟发抖。老李用他粗糙的大手把它捧起来,说了一句话——
"跟我回家吧。"
那是它这辈子听到的第一句人话。
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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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客厅的水泥地上,映出窗框的影子。阿黄趴在藤椅下面,看着那块光斑慢慢移动,从墙角挪到茶几腿上,又挪到地板上。
光斑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阿黄眯起眼睛,努力聚焦。是一枚纽扣。老李的旧衬衫上掉下来的,黑色,塑料的,边缘有一道裂纹。阿黄记得那件衬衫——老李最喜欢穿的一件,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但他舍不得扔。每次洗完晾在阳台上,阿黄都会凑过去闻,因为上面有老李的味道。
纽扣是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阿黄不知道。也许是老李走的那天,也许是更早。它一直躺在光斑里,被灰尘覆盖,又被阳光照亮。
阿黄伸出前爪,把纽扣拨到自己面前,低头闻了闻。
没有味道了。
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它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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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阿黄做了一个梦。
梦里它回到了八年前。
那也是一个冬天,但那时候它还小,毛茸茸的,像一团会动的蒲公英。老李把它揣在棉袄里面,贴着胸口,它听着老李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面小鼓。
到家了。
老李把它放在地上,它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一头撞在桌腿上,翻了个跟头。老李哈哈大笑,弯腰把它捡起来,用胡子扎它的脑袋。
"你这小东西,笨得很。"
然后是第一个晚上。老李用旧纸箱给它做了个窝,垫上自己的旧毛衣。阿黄缩在毛衣里,闻着陌生的烟草味和铁锈味,害怕得发抖。老李蹲在窝旁边,用手一下一下地摸它的头。
"别怕。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那双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摸在头上沙沙的,像砂纸。但阿黄不害怕了。它缩了缩脖子,往老李手心里拱了拱。
从那天起,它就记住了那双手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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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时间跳到了春天。
护城河边,柳絮纷飞。老李坐在河堤的石阶上,阿黄趴在他脚边。老李手里拿着一瓶散装白酒,喝一口,叹一口气。阿黄抬头看他,发现他在看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老李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阿黄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它知道老李每次看完照片都会沉默很久,沉默的时候肩膀会微微发抖。
它把脑袋搁在老李的鞋面上。
老李低头看它,摸了摸它的耳朵。
"阿黄,你不会走的,对吧?"
阿黄当然不会走。它连想都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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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夏天来了。
热得要命。老李把凉席铺在客厅地上,光着膀子躺着摇蒲扇。阿黄趴在凉席旁边,吐着舌头喘气。
老李切了一块西瓜,自己咬了一口,然后把最甜的中间那块递到阿黄嘴边。
"来,阿黄,吃瓜。"
阿黄犹豫了一下。它从来没吃过西瓜,不知道那红红的东西是什么。老李把西瓜在它鼻子前面晃了晃,甜腻的汁水味钻进鼻孔。阿黄试探性地舔了一口。
甜的。
它眼睛一亮,一口把西瓜叼走了。
老李笑得直拍大腿:"你个馋狗!"
后来每个夏天,老李都会买西瓜。每次都先把中间最甜的那块给阿黄。阿黄学会了在老李切西瓜的时候蹲在旁边等,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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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又跳到了秋天。
老李的咳嗽开始了。
最开始只是偶尔咳两声,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阿黄没在意。但后来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半夜都会咳醒。每次咳嗽的时候,阿黄都会爬起来,走到老李床边,用鼻子拱他的手。
老李会摸摸它的头,说:"没事,老毛病。"
但阿黄知道不是老毛病。它闻得到老李身上的气味变了——以前是烟草和铁锈,后来多了一股苦涩的药味。再后来,药味越来越重,烟草味越来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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