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6章 空椅留温,落叶归尘
第0706章 空椅留温,落叶归尘 (第1/2页)清晨的晨光没有驱散屋里的凉意,反倒将藤椅上阿黄蜷缩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安静的影子。
王姨蹲在藤椅旁,指尖悬在阿黄背脊上方,迟迟不敢落下。泪水砸在老旧的地砖上,晕开极小的一块水渍。她守着这副躯体,守着这间空荡荡的老屋,守着一段跨越生死、漫长的等候,久久无法言语。
屋内静得可怕。
往日里,阿黄即便沉睡,呼吸也会轻轻起伏,耳朵时刻保持着警觉,楼道传来一丁点声响,便会猛地睁眼。可此刻,它周身的气息彻底平复,胸腔再也没有起伏。嘴角的浅淡弧度还留存着上一秒梦境里的温柔,仿佛下一刻,就能听见老李沙哑的呼唤,抬起身,奔向那道熟悉的身影。
藤椅下的落叶堆依旧整齐,没有因为秋风微动,安静地铺在原地。
旧毯子搭在椅背,被阿黄枕了一夜,上面深深印着它头部的轮廓,淡淡的烟草味清淡到快要消散,却又倔强地缠在棉布纤维里,不肯散去。
“阿黄……终于不用再等了。”王姨哽咽着,轻声呢喃。
她想起老李还在世的时候,两人在小院里闲谈。老李总念叨,自己百年之后,最放心不下这只土狗。他说阿黄性子执拗,认准一个人,便是一辈子,若是他走了,阿黄定然会守着屋子,等着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当时王姨总宽慰他,不必想得太远,猫狗寿命短,未必会等到那一步。老李只是摇摇头,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摸趴在脚边的阿黄,叹息道:“它跟着我过了一辈子苦日子,我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它,它心里早就把我当成唯一的依靠。这世上最重的心意,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的守着。”
一语成谶。
王姨慢慢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蹲发麻,踉跄了一下。她没有第一时间联系殡葬人员,而是转身走向窗边,把窗户掩上大半,生怕外面的风吹乱藤椅下的落叶,吹散空气中仅存的一点老李的气息。
阳光透过窗缝流入,落在阿黄的黄白相间的毛发上。曾经鲜亮的毛色,如今干枯暗淡,背部大片毛发泛白,脸颊两侧的霜色,是岁月镌刻的痕迹。它的四肢僵硬地蜷缩着,后腿微微蜷曲,那是常年关节疼痛留下的习惯,即便到了生命最后一刻,身体依旧记得多年来趴在藤椅上等候老李的姿势。
王姨回到客厅,拿起搁在桌角的老式功能机,拨通了老李远在外地侄子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嘈杂的人声。
“喂,王姨?这么早打电话,是有事吗?”李侄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疲惫。
王姨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翻涌的情绪,声音沙哑:“你叔走了之后,家里那条土狗阿黄,今早……没了。”
听筒那头瞬间安静下来,片刻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叔生前放心不下它,说它认死理,一定会守着空屋等他。”李侄沉默片刻,语气带着几分愧疚,“我离得远,平日里也多亏你时常上门照看它。你看怎么安排合适,我这边尽快赶回去。另外,叔留下的东西,还有这条狗,一并由你做主。”
“我和阿黄相处三年,也算有感情。”王姨看向藤椅,“我打算把它送去宠物殡葬,好好火化,寻一处安静的树下安葬。不办仪式,安安静静送它最后一程。你叔生前喜静,阿黄跟着他一辈子,也爱清静。”
“一切都听你的安排。”李侄应下,“等我回来,再一起收拾屋子。那些老物件,不必轻易丢弃,都是叔一辈子的念想,也是阿黄这一生唯一的陪伴。”
挂断电话,王姨重新回到藤椅旁。
她从储物柜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旧棉布,是老李生前用来擦藤椅的布料。她轻轻掀开毯子一角,小心翼翼地将阿黄兜进棉布里。动作轻柔,如同抱起一个熟睡的孩子,生怕惊扰了它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的长眠。
棉布裹住阿黄小小的身躯,轻得惊人。王姨抱着它,鼻尖萦绕着狗狗身上淡淡的土腥味,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她沿着老屋走过一遍,走过厨房,灶台还留着多年前老李熬粥的痕迹;走过走廊,墙上挂着老李和妻子的老照片,麻花辫的女人眉眼温顺,照片边角被阿黄无数次用鼻子拱过,磨得发亮。
这本是老李的念想,后来,变成了阿黄日复一日凝望着的方向。
阿黄不懂照片里的人是谁,只记得老李每次对着照片沉默落泪的时候,都会轻轻抚摸它的头,诉说着无人听见的思念。那时它唯一能做的,便是蹭一蹭老李冰凉的手心,用自己单薄的温暖,抚平老人藏在心底的孤单。
如今,老李走了,阿黄也走了。
这一屋的旧物,只剩寂静相伴。
王姨将阿黄暂时安置在墙角平稳的木板上,又折返清理藤椅下的落叶。她没有全部丢掉,挑选了几片保存完整、没有碎裂的枯叶,用干净的信封装好。等之后安葬阿黄的时候,把这些落叶一同埋下。这是阿黄在漫长等待里,唯一的消遣,是它留给老李的路标,也是它这一生最执着的念想。
收拾妥当,已是正午。
阳光变得暖和起来,驱散了清晨的寒气。王姨端来一碗温水,放在木板旁,下意识想要招呼阿黄喝水,抬手才反应过来,它再也站不起来,再也凑不过来舔盆里的水。
这一刻,莫大的空落席卷而来。
三年时间,她早已习惯进门先看见趴在藤椅上的土狗,习惯听它低低的呜咽,习惯安抚它等候的执念。这间独居老人遗留的老屋,因为阿黄的存在,从未彻底冰冷。它守着屋子,守着主人的痕迹,不仅是在等候老李,也成了这个空屋唯一的生机。
宠物殡葬的工作人员按时抵达,两人抬着专用的收纳箱,态度肃穆。他们将裹着棉布的阿黄轻轻抬入箱中,没有多余的动作,安静地搬离老屋。
王姨跟在身后,锁上老屋的门。
铜锁咔嗒一声扣死,隔绝了屋内的旧时光。楼道里的风穿过缝隙灌入,没有狗吠,没有细碎的呼吸,只有一片沉寂。
车子行驶在城郊的道路上,窗外街景飞速后退。王姨坐在后座,目光落在密封的收纳箱上,脑海里走马灯般浮现阿黄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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