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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方

欠方 (第2/2页)

陆远心里咯噔一下。
  
  「天天守着锅熬那种东西的人,自己头一个沾上。」张德厚的声音很平,「毒气熏着,毒沫溅着,一年两年看不出,十年二十年,就进了骨头缝。师祖年轻时候说过一句,配毒的人,最后多半死在自个儿的毒上。」
  
  熬出来的。
  
  陆远眼前忽然浮起一个画面。二十二年前,德记后厨,灶上咕嘟咕嘟滚着一锅甜姜汤,一个伙计蹲在灶前,拿勺撇着浮沫。那锅汤,后来盛进碗里,递到南巷口,喂进了一个十岁孩子的嘴里。
  
  那个孩子是他自己。
  
  堂屋里又静了。裴先生一直没开口,这时才轻轻说了一句:「老掌门留这张方,不是让你救谁。」
  
  陆远看他。
  
  「是让你定。」裴先生说,「柜在你手上,方在你手上。这笔账记不记,怎么记,你说了算。」
  
  陆远垂下眼帘,看着那行生姜三片,看了很久。
  
  「药王阁的柜,既不是善堂,也算不得刑堂。」他慢慢说,「抓药的规矩,是方到人抓,银货两讫。可师祖留下的账,还有一笔没清——」他抬起头,看向老头,「关大爷,您替我把话传出去:这张方子,药王阁接了。开方的人等了他二十年,抓药的人,也该露面了。他要抓药,行。可他欠的那笔账,得先有个说法。」
  
  老头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这话,我带到了。」
  
  「您往后在哪儿落脚?」陆远问。
  
  老头摸了摸后脑勺:「我守了二十年门,别的手艺也不会。要是药王阁还缺个看门的——」
  
  「缺。」张德厚在门槛那儿接了一句,「阁里正缺个关门的。你姓关,门归你关,合适。」
  
  老头乐了,腰板挺得更直:「那敢情好。」
  
  陆远也跟着笑了笑。可笑意没到眼底。他低头把那张正本和抄底并排收好,贴身放着,纸贴在心口,凉丝丝的。
  
  入夜,陆远没回医院,在药王阁偏屋睡下了。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听见后窗被人轻轻叩了三下,不重,像怕惊着谁,又怕里头的人听不见。
  
  他一下子醒了,披衣走到后窗,没点灯,隔着窗纸低声问:「谁?」
  
  窗外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沙哑,像拉破的风箱漏了气:
  
  「先生,我来抓药。」
  
  陆远的手指搭在窗闩上,没动。怀里的玉,烫了一下。
  
  他拉开窗闩,推开半扇窗。月光底下,后窗外的墙根处站着一个人,很瘦,背有些驼,拢着袖子,看不清脸。
  
  「方子呢?」陆远问。
  
  「方子没有。」那人说,「老先生走那年跟我说过,往后要是病发了,就回药王阁来,柜上会给我留一张方。先生手里那张,该就是我的了。」
  
  陆远没接话,只看着那人。那人也站着,一动不动,像在等一句判词。
  
  「药,我抓。」陆远说。
  
  那人肩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可账,也得清。」陆远又说,「二十二年了,从德记后厨那口锅开始,这账你欠了二十二年。你要抓药,先把这二十二年的事,一桩一桩说清楚。」
  
  那人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拢着的袖子上,那只手始终没伸出来。
  
  「先生想知道什么?」他问。
  
  「二十二年前,那锅姜汤。」陆远一字一字地说,「毒,是谁下的?」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更哑了:
  
  「先生,您以为,我这二十二年,躲的是谁?」
  
  陆远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那人没等他答话,退后一步,拢着袖子,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三天后,还是这个时候。先生想听的那笔账,我一个字一个字,说给您听。」
  
  说完,他隐进了墙根的阴影里,脚步声很快远了,听不见了。
  
  陆远站在窗前,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低头看手里那张黄纸方子,方尾那行小字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生姜三片,带皮,后下。
  
  师祖一生不用姜引。临走了,却用一片姜,给他留了一道题。
  
  这道题的答案,二十二年前就埋下了。三天后,那个人会来,带着他躲了二十二年的那笔账。
  
  陆远慢慢把窗关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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