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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杆戥子

一杆戥子 (第2/2页)

「他站了多久?」
  
  「我到的时候,他就在。」纪连山说,「那个人进去,他站着;那个人出来,他还站着。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
  
  「你没跟他说过话?」
  
  「没有。」纪连山说,「他隔着我三条门槛。可我知道,他也看见我了。」
  
  「后来呢?」陆远问,「这个宋长庚,后来呢?」
  
  「过了年,他的铺子关了。」纪连山说,「我回去看,门板上了锁,铺子里空的,连招牌都摘了。」
  
  「人呢?」
  
  「没人知道。」纪连山说,「行里的伙计说,他回老家去了。老家在哪儿,谁也说不清。」
  
  「你这些年,见过他吗?」
  
  纪连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捏住自己的衣襟,又放下。
  
  「见着过。」他说。
  
  「什么时候?」
  
  「前天。」
  
  堂屋里的气像被谁抽走了一口。
  
  「在哪儿?」
  
  「南巷口。」纪连山说,「我前天在货栈交完班,往南巷口走。这些年,我隔三差五往那边去一趟,走到街口就回来。前天傍晚我又去,看见他在馄饨摊那头站着,背朝着我。」
  
  「你看清了?」
  
  「他站的样子没变。还是用手扶着什么——那天扶着摊边那根柱子,一只手,从头到尾没挪。」纪连山说,「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往北走。我不远不近地跟着。」
  
  「跟到哪儿?」
  
  「跟到城东。」纪连山说,「他在药王阁的巷口站住了。」
  
  陆远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他往巷里看。」纪连山说,「看了有一炷香。他看的那个方向,是你那口柜。」
  
  堂屋里没有一点声音。温守田坐在凳子上,脸白得像纸。
  
  陆远想起昨夜。温守田从城南走到城东,说后头一直有脚步;到了巷口,他一回头,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那不是纪连山的脚步。纪连山那夜在城南的货栈里看货。
  
  「师祖在这张纸上,」陆远轻声说,「写的是『我没等到』。」
  
  他把那张纸捧起来,又放下,压在柜面上。
  
  「他没等到,是那个人没来敲门。」陆远说,「可他不来敲门,不等于他不来。」
  
  张德厚在门槛上坐着,茶碗端在手里,半天没沾一口。半晌,他问了一句:
  
  「宋长庚。这个名字,药王阁哪儿记着?」
  
  裴先生把账本又摸过来,翻开,从三十年前那页开始,一页一页往下捻。他捻得慢,一页一页地过。捻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又往下捻。
  
  最后他把账本合上,两只手压住。
  
  「货账上没有。」他说,「人账上,也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陆远站在柜前,看着那杆戥子。秤杆细细的,铜盘亮亮的。二十二年前的一个夜里,一个撑黑伞的人站在街口,看了整整一夜。师祖把这件事记到火起前的那些日子,拧进秤杆里,交给一个不敢开盖子的人,背了二十二年。
  
  「纪师傅,」陆远说,「你这趟远路,走到头了。」
  
  「先生,」纪连山说,「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他前天在巷口站完,我跟着他往北走。」纪连山说,「走到第三条街,他忽然站住了。」
  
  「然后呢?」
  
  「他回过头来。」纪连山说,「隔着半条街看着我,没说话。看了一会儿,抬起手,朝我这边点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纪连山说,「他点完那一下,就走了。走得跟二十二年前一样快。」
  
  陆远掌心那点烫,陡然沉下去,沉到手腕里。
  
  他抬头看向门口。关老头把门掩上了,门闩在里头插着。前门两下,后窗三下,老规矩,敲错了屋里的人不开。
  
  可那个街口站过一夜的人,二十二年了,一次也没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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