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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夜的人

值夜的人 (第2/2页)

「后来账房把第二张纸按了印,折好,收进袖子。」丁满仓说,「那个人又说了一句。他说,今夜的事,出了这个门,就当没看见。」
  
  「你怎么知道是他说的。」陆远问。
  
  「账房管我叫老丁。」丁满仓说,「那夜他没叫我。」
  
  「你问了没有。」
  
  「我没问。」丁满仓说得很快,「值夜的不问。行里立的规矩。」
  
  说完他把这句话咂了一遍,自己也觉得不大对味,又补了一句。
  
  「我第二天就把钥匙擦了。擦完,扣第二回的时候,手抖。」
  
  「扣完,我把盒子翻过来,在底下划了一道。」
  
  裴先生把印盒拿过来,翻过底,对着灯。丁满仓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道划痕的起头上。
  
  「这儿起的。」他说,「指甲。一划到底,中间没抬手。」
  
  裴先生看了陆远一眼,把盒子翻回去,搁在柜台上。他先前在盒底看过这道,看过之后说的那句话,陆远还记得:划道的人,起手都在角上,一划到底,中间不停。
  
  「你怎么才来。」陆远问。
  
  「我不敢。」丁满仓说,「我怕来了一说那夜的事,没人信。我更怕有人问我一句:你扣那盒子的时候,知不知道里头出来的是什么。」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这二十二年,我夜里绕到第三圈,就想那一句。值夜的不问。我要问了,那三张纸,兴许能少一张。」
  
  「问不出来。」裴先生说,「你问了,那年秋天行里换人,换的就是你。换个人来,那三张纸一张不少。」
  
  丁满仓抬起头看他。
  
  「那三张纸,」陆远说,「是堵嘴的。二十二年前开春,城南宋长庚、卖炭的老周头、打更的王瞎子,一家一张。纸上就一句话,看见的事,烂在肚子里。」
  
  丁满仓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老宋还活着。」陆远说,「前天夜里,他撑着一把伞,自己走进来的。」
  
  「他还撑伞。」丁满仓说。
  
  「你认得他。」
  
  「不认得。」丁满仓说,「那年开春,我下夜班从行里出来,撞见一个撑伞的站在街口,大晴天撑伞,我记了二十二年。」
  
  堂屋里没人接话。灯底下那把铜钥匙搁在柜台上,绳头微微翘着。
  
  「第二回那张纸呢。」丁满仓忽然问,「抬头朝外的,账房自己出去的那张,是给谁的。」
  
  「给行里自己的账房。」陆远说,「抬头两个字,行里。底下一个字,罗。」
  
  丁满仓点了点头。
  
  「老罗那个人,」他说,「字认得,话不会说。」
  
  关老头从偏屋过来,一手拎着马灯,一手捏着两块饼,往桌上一放,嘴里还在动。
  
  「我看了二十年的门。」他说,「前门两下,后窗三下。头一回见上门的是个看夜的。」
  
  「行里的规矩。」丁满仓说。
  
  「行里的规矩到这儿不管用了。」关老头把饼往他那边推,「先吃。」
  
  丁满仓拿起一块饼,坐得笔直,一口一口吃,吃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把碎渣拢到掌心,倒回盘子里。
  
  「够不够。」关老头问。
  
  「够了。」丁满仓说,「粮库的夜饭是稀的。」
  
  「你今晚吃了几顿。」
  
  「一顿。」丁满仓说,「我没打算来。」
  
  关老头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了偏屋,端出半碗咸菜,往桌上一搁,没说话。
  
  「还有一样。」他说。
  
  陆远看着他。
  
  「我不知道该不该带来。」丁满仓说,「我不认字,也不懂那上头写了什么。可它搁在我这儿二十二年了。」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布包,比刚才那个大些,扁的。解开蓝布,里头是一本线装的簿子,封皮灰黄,四个角都卷了毛,边上被手摸得发亮。
  
  「行里的值夜簿。」他说,「值夜的每晚划一道,划满了换新的。我走那天,把这本揣了。」
  
  陆远把簿子接过来,翻开。前头的页子上一夜一道,深浅不一,一道挨着一道,划得整整齐齐。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两道。
  
  两道挨得很近,中间隔着不到一个指头。再往下,页子最下头的空处,还有一样东西。
  
  不是划痕。
  
  裴先生把灯挪近,一只手压着书脊,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来。
  
  「这行字,」他说,「不是行里人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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