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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账

私账 (第1/2页)

早上七点四十,陆远把夜班本子合上,推到小李手边。
  
  「我上午出去一趟。」
  
  小李翻开本子,头也没抬。「又出去。你这班上得,跟挂号一样,隔两天就往外跑一趟。」
  
  「有事。」
  
  「什么事。」
  
  「去看个人。」
  
  「看谁。」
  
  陆远想了一下。「一个关着的人。」
  
  小李抬起头,看了他两秒,把本子夹到胳膊底下,起身去开窗口那扇窗子。「那您把大衣穿上,今儿降霜了。」
  
  陆远回值班室把大衣取出来。窗口外头已经站了两个人,头一个是常来的老病号,手里捏着一张方子。
  
  「陆师傅,还是三副。」
  
  陆远把方子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退回半步。「煎的时候头遍别贪火。水开了改小火,二十分钟;二遍也二十分钟,两遍兑着喝。」
  
  老头点头,把方子叠起来塞进兜里。「记着。」
  
  小李在窗口里打单,笔尖敲得纸响。
  
  八点半,韩冬的车停在医院后门。张德厚坐在副驾上,手里捏着烟杆,没点。
  
  「手续都办好了。」韩冬说,「半个钟头。多一句都不行。」
  
  「够了。」张德厚说。
  
  陆远上了车,把门带上。车里没开暖风,玻璃上浮着一层白气。韩冬说,看守那边传话出来,这两天他一天只喝两口水,饭端进去,原样端出来。
  
  车出了城,往西走,过了两座桥。桥下没水,河底铺着一层灰白的石头。
  
  看守所的门开得很慢,铁门拉开的时候,门轴叫了一声。
  
  会见室不大,一张长桌,四把凳子,墙角站着个民警,手里捏着本子。桌上搁着一只白瓷杯,水是满的,一口没动。
  
  霍万山被带进来的时候,陆远先没认出来。
  
  两个多月不见,人像是从里往外被抽了一回。号服挂在肩上,领口空着,脖子上一层皮,一说话就动。他坐下的时候,手先撑住桌沿,撑稳了才坐下去。
  
  他先把张德厚看了一遍,看了很久。
  
  「你还肯来。」
  
  「你叫的是药王阁的人。」张德厚说,「我来。」
  
  霍万山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了。
  
  「我两天没吃饭。」他说,「你出去跟他们说一声,别老端着碗进来。」
  
  「为什么不吃。」陆远问。
  
  「吃了就想多活两天。」霍万山说,「想多活两天,有些话就压在舌头底下,出不来。」
  
  他把手抬起来,朝门口示意。民警走过来,把一只铁皮盒搁在桌上,推到桌子中间。
  
  「东西不能递。」民警说了一句,退回去站着。
  
  陆远把手收回桌沿里。他看霍万山那只手——手背上还留着一层薄壳,是火燎过的皮;指甲剪得很短,修得齐。
  
  盒子是早年的饼干盒,面上印的花掉了一半,边角锈出一圈黄。那朵花陆远认得——早些年家家都有一两只这样的盒子,他家里那只装的是扣子。
  
  「打开。」霍万山说。
  
  陆远掀开盖子。里头两样东西:一本巴掌大的册子,线订的,皮子磨得发亮;另一样用一块蓝布裹着,包得方方正正。
  
  「先看册子。」
  
  陆远把那本册子拿起来。纸黄了,边卷了,翻的时候得捏着角。头一页上没写别的话,四个字:
  
  三月,除名。
  
  再往后翻,是账。一行一行,密得挤不下。
  
  同年秋。南边头一拨货。换五包。
  
  隔一年。雄黄一包。批条一张。
  
  再隔一年。半道。账本。四根手指。没截住。
  
  字是硬的,笔画一顿一顿,像是拿刀在纸上划出来的。
  
  陆远翻了七八页,抬起头。「这都是你记的。」
  
  「我记的。」霍万山说,「我这辈子记的都是别人的账。就这一本,是我自己的。」
  
  「记了多少年。」
  
  「三十一年。」霍万山说,「从那天出药王阁的门起,头一笔就记上了。」
  
  张德厚把册子接过去,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中间,他停住了。指头按在一行字上,按着没抬。
  
  「二十年前那晚上,钱是你出的。」
  
  「是我。」
  
  「谁的手。」
  
  「一个走路瘸的。」霍万山说,「他认得我,我认得他。我们俩这辈子,谁也没说过对方的名字。」
  
  张德厚的指头在那行字上按着。
  
  「老九那条腿,断在你这笔钱上。」
  
  「记着。」
  
  「你要那本账做什么。」
  
  「那本账上有两页。」霍万山说,「一页是我换的那批货,一页上写的是个十来岁的孩子。那孩子要是被人从纸上对出来,药王阁的根,就断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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