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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钉眼

空钉眼 (第2/2页)

东墙上头,一颗钉子。钉子空着,钉眼周围的墙皮比别处浅。
  
  「钉上原先挂什么。」
  
  「挂着一个木头家什。」老太太说,「像只小船,一头带个把手,牵着根线,线头上坠着个小疙瘩。挂了一辈子了,我打小就见着。前些日子,没了。」
  
  陆远看着那个空钉眼。
  
  一只墨斗。
  
  打格的人用的墨斗,挂在东墙上,挂了几十年,前些日子摘走了。
  
  「尺是量门的,墨斗是打格的。」他低声说。
  
  「打格的人,走了。」张德厚说。
  
  三个人走到后窗。窗框朝水,开了一条缝。窗台上落着一圈水印,干了,泛白。
  
  张德厚伸手在窗框下沿摸了一圈。
  
  「窗轴新上的油。」他说,「上回开这窗,是前天。」
  
  「他前天来,走的后窗。」
  
  「尺那时候还在。」张德厚说,「今天早上,尺不在,人从船上来。」
  
  陆远走到桌边。香炉里半截香,灰堆着。
  
  他伸手,在香炉边上掐了一点灰。
  
  灰软。
  
  「香是今早灭的。」他说。
  
  「后晌我看见了。」老太太说,「坐门槛上择菜,一抬头,后窗里透出一点红。别家都黑着,就这屋有一点亮。」
  
  「亮到什么时候。」
  
  「鸡叫头遍,就没了。」
  
  「他点了香,等的就是走。」张德厚说,「行里出门,先烧一炷。香尽人走。」
  
  陆远又看了一眼茶碗。碗底剩着浅浅一口茶,碗沿上圈着水痕,早干了。
  
  「他坐这儿,喝到最后一碗底。」陆远说。
  
  「行里的话,茶喝到底,是有事等人。」张德厚说,「喝半碗走的,是自己有事。」
  
  他站在桌边,看那张打满格的纸。
  
  一格一格,横平竖直。从头到尾,一个名字都没有。
  
  陆远伸出指尖,数上头的格子。一格,两格……一直到最下头。
  
  八格。
  
  页账上那八块门牌竹片——河东八家,一家一块。
  
  「柳家。」老太太忽然说。
  
  两个人抬头。
  
  「这屋姓柳。」她说,「柳家祖上干的就是这行。老辈子人说他家有个尺,专给人量门,量了三十年。到这辈,人散了,屋就空着。」
  
  「柳先生呢。」
  
  老太太想了想:「那个年轻人?前些日子回来过。天不亮来,黑了走,从不点灯。我起夜碰上两回,他就站在门口,不进去,也不走。」
  
  「后来呢。」
  
  「后来有一回,我看见他手里握着一卷纸,往后窗那边去了。」
  
  「那卷纸什么样。」陆远问。
  
  老太太摇摇头:「看不清。卷得紧,比一支手臂长。他走得快,鞋底没声音。」
  
  陆远走到桌边,把那张格纸轻轻揭起来。
  
  纸底下,桌面干干净净,没有别的纸,也没有字。
  
  他把纸放回去。
  
  「打完了。」他说。
  
  「打完了。」张德厚说,「一个字没写。」
  
  「他不写了?」
  
  「写不写,看他自己。」张德厚说,「行里收纸,先打格,后写名。格打完了,人就该露面。他要是不露面,这格,早晚得别人来打。」
  
  他把木箱盖好,退出来。陆远最后看了一眼东墙上那个空钉眼。
  
  「这道钉眼,比别处的墙皮浅。」蒲凑近看了看。
  
  「挂得久,风吹不着,日头也晒不着。」张德厚说,「一件东西挂上几十年,摘的时候,墙上就留下一个坑。」
  
  三个人把门锁好,转身下坡。
  
  渡口,老周头把橹架好。上船的时候,陆远问:「昨天早上,天没亮,有船从巷末后窗底下过。」
  
  「有。」老周头说,「我看着的。」
  
  「往哪去。」
  
  「上游。」老周头抬下巴一指,「拐过那道湾,靠的是老埠头。那边一片荒场,早先晒药的,如今没人去了。」
  
  张德厚坐在船头,捏着钥匙。
  
  「行里的人,不去那儿。」他说。
  
  「他去了。」陆远说。
  
  老周头摇起橹。水面被搅开,一道一道往两边去。
  
  陆远低头,看手里那张八格纸。
  
  八家的格,打满了。自家一格,空着。
  
  「格子打在河东。」他说,「墨斗,走了。」
  
  「墨斗走哪儿,格就打哪儿。」张德厚说。
  
  船头一沉一浮。他望着那道湾,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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