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白马之祸(上)
第79章 白马之祸(上) (第2/2页)“臣还能草诏,还能替大王出使诸镇。李业那边,臣熟悉,臣愿去长安……”
军校掰开他的手,温韬扑过去抱住其腿,被一脚踢倒。
朱温已经回了内帐。
蒋玄晖的求饶声骤然变成怒骂,几乎喊破了喉咙。
“朱温!宫城是替你守的,天子也是替你看的!如今出了事,就拿我们一家老小去填!”
温韬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忽然笑哭起来。
他在李茂贞那里,尚算个受倚重的亲将;到了宣武军,为求一个出头的机会,霍光、伊尹都搬了出来,还自以为摸准了朱温的心思。
如今摸准了,又怎样?
他撑起半身,望着那顶已经放下帘子的军帐,声嘶力竭地骂道
“贼奴!你做得出,却不敢认!你……”
军校扯住头发,将他拖走,后面的话,混在咳嗽和哭声中,已听不清了。
朱温入洛阳当日,便命河南府造清宗室、百官名籍。
张全义捧着簿册进宫时,仍以为主帅只要惩处几个罪首,朝廷便能重新立起来。
朱珍已经死了,龙武军也被分营接管。
原本聚在军门外不肯散去的几个老将,领到赏绢,又听说普通军士不问罪,终于各自归营。
洛阳眼下最紧要的,是安顿宗室,替天子发丧。
然而,朱温首先问的,却是三位宰相的家属住处。
“韦昭度、张濬、孔纬,俱有子在逃,其余族属,尽数拘来,参与宫变的官员、家仆,一并查办。”
张全义抬起头。
“元帅,三家留在洛阳的人,有些当日根本未出过门,几位老夫人……”
“家仆持兵入宫,他们不知?”
“即便知情,亦当分别审讯。”
朱温看了他一眼,拿起笔,在名籍上勾了几个名字。
“照办。”
当夜,河南府书吏带着军士挨坊搜捕。
张全义手下一个掌籍吏不肯指认旧相家宅,被当场打折了腿,仍被拖着往前走。
次日,朱珍旧部中两百余名将佐军卒被提出营外。
其中有攻门的,有放箭的,也有只是守在后阵的,谁该死,取决于奏案上需要多少罪人。
如此多人,不可能在城内行刑,洛水北岸的白马驿被改成了刑场,每天都有上百人被押过来。
一个弩手跪着大喊自己当日未曾上弦,军校翻了翻册子,见其名字在列,便让刽子手继续。
先杀参与宫变的官员,再杀其族属,又杀攻宫的兵。
宫变时分属两方的人,如今竟在同一处刑场上相继受死。
至第四日,牵连死者已逾千人。
洛水北岸一处浅滩,几百具尸体被水推到一起,缠在柳根上。
往日挑水的妇人走到岸边,瞧见其中一具尸首头发上尚插着木簪,转身便吐了。
河岸上有人哭,也有人不敢哭,提着空桶匆匆退走。
张全义再次进宫,袍摆沾着泥,连帽翅都歪了。
“大王,不能再杀了!”他伏地而泣
“洛阳自巢乱以来,好容易才聚起这些人户,如今一坊一坊地抓,商贾闭门,农夫不敢入城,昨日城南又逃了几十户。再杀下去,谁来种田,谁来供军?”
朱温正在听柳璨禀报宗室名籍,闻言皱眉。
“你只管约束百姓,不许逃散。”
“无罪之人亦遭株连,臣如何劝他们留下?”
“你在替逆党说情?”
张全义伏在地上,再未抬头。
当年洛阳毁得只剩残垣,他招人回来,给牛,给种,替他们修屋,开渠。
人户渐多,仓里渐有粮,他也渐渐成了洛阳百姓离不开的河南尹。
到今日,百姓越多,户籍越详,抓人竟也越方便。
他连那几个替自己跑遍乡里的书吏都保不住。
朱温让他退下,另命人去清理河岸。
洛阳要立新君,不能让宗室、百官沿路看见这些。
“皇帝的兄弟,只剩吉王、睦王?”
“是。吉王保、睦王倚,俱在别院。”柳璨将两页名籍呈上
“吉王嫡长子礽,今年六岁。”
朱温看了看吉王名下的年岁。
“此子可用。”
张策立在一旁,迟疑道:“吉王尚在,以其子继统……”
“入继大行皇帝。”柳璨接过话
“名分可以议定。”
当然可以议定。
兄弟年长,经历过朝廷的事,身边又各有旧人,小儿却不同,衣裳都要旁人替他穿,何况诏命。
吉王李保被召来时,甚至不知朱温已经替他儿子定好了前程。
听完,脸上先是一阵红,随后又白了。
“礽儿年幼,臣弟倚……”
“就他。”
朱温指了指名籍。
“带进宫来,吉王、睦王仍居原院,未经许可,不得出入。”
李保张口,想再说几句。
内侍已奉命出去取人,他只能看着殿门,额头慢慢抵到地上。
崔胤被留了下来。
“明日拟诏,立嗣、改元。朱珍等三人护驾不力,韦昭度等交通高仁厚、姚长奇,诱天子举兵,俱列罪状。李业遣人潜入洛阳,亦不可漏。”
“李业之事,可有证据?”
“你写你的诏。”
崔胤垂下眼,仍道
“臣恐诸镇不信。”
朱温笑了一声。
“所以才留着你。”
他指向侧门,崔胤循声望去,看见一名家仆被两个军士夹在中间。
那是他家中管事,被打得鼻青脸肿,见到主人,连忙跪下。
“相公,府门已封……郎君们都在里面。”
崔胤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朱温把笔推过去
“用不用我另寻个人?”
“不必。”
崔胤走到案前,握笔时,袖子擦翻了砚旁的水盂。
他没有去扶,先按住那张诏纸,慢慢写下第一行。
一夜之间,李礽有了皇位,死去的宰相也各有了罪名。
朱温甚至都等不到明年,直接从今年开始改元光化。
到了翌日上午,中书所拟制书送进门下。
原先门下侍郎是孔玮,已然死难,如今门下省尚能主持的官员只有给事中裴枢。
裴枢读完,提笔在封驳纸上写了数行,连同制书封好,递给来人。
“退回中书。”
来人见状脸都吓白了,汗流浃背,不敢接,只能颤抖低声道
“裴公,梁王正在等这道诏命。”
裴枢把文书放在他手上。
“此乱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