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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推恩令推行

第45章 推恩令推行 (第1/2页)

推恩令的诏书是在元朔二年九月初九颁下的。
  
  那一日长安城的日头格外好,金灿灿地铺满了整条章台街。秋苹本不该出宫的——宫人有定例,非休沐不得擅离未央。可那日椒房殿的王美人生了急病,太医院的药方里缺一味川贝母,掌宫刘嬷嬷便差秋苹去东市的药铺里买。她换了身素净的青色短襦,头上只挽了个简单的髻,混在出宫采买的宫人队伍里,倒也不甚显眼。
  
  长安城的东市一如既往地热闹。卖胡饼的吆喝着新出炉的芝麻香,耍百戏的敲着铜锣引得孩童们围了一圈,还有牵着骆驼的西域胡商,驼铃叮叮当当地响过去,在秋日的空气里荡出一串清脆的回音。秋苹买了川贝母,又替小蝉带了一包蜜饯,正要折返,却听见一阵喧哗从章台街的方向涌过来。
  
  她下意识地望过去。
  
  几辆驴车正从章台街东口驶出来,车上堆着箱笼被褥,还有几个少年歪歪斜斜地坐在行李中间。他们穿着锦衣华服——虽是赶路的打扮,可腰间的玉佩、袖口的金线绣纹,无一不昭示着这些少年的出身。那是诸侯府子弟的装束。秋苹在宫中见惯了这些王侯家眷的穿戴,一眼便认了出来。
  
  驴车缓缓驶过街口,车上一个少年忽然用力捶了一下车沿,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白净面皮、眉眼俊俏,可此刻那张脸上满是愤懑与委屈,眼眶也红红的。
  
  “我爹让我去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说是什么推恩令,天子恩典,让我去当什么胶东侯。那胶东靠海,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冬天冻死人!我从小在长安长大,凭什么让我去那种鬼地方……”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便带上了哭腔。旁边的少年连忙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别说了别说了,满街人都听着呢……”
  
  “听就听!”那少年甩开同伴的手,“我刘去病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今日离了长安,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我哭一哭怎么了?我委屈!”
  
  围观的百姓渐渐聚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秋苹站在药铺的廊檐下,望着那辆缓缓前行的驴车,和车上那个红了眼眶的少年。
  
  推恩令。她心里浮起这三个字。天子一纸诏书,天下诸侯子弟尽皆受封。在长安城里养尊处优长大的公子哥们,如今要背井离乡,去往那些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偏僻的封地。有人欢喜——那些庶出的、原本一辈子只能当个白身的子弟,如今竟也有了封侯的机会;可更多的人是不甘的、惶恐的,像这个叫刘去病的少年一样,哭喊着不愿离开长安。
  
  秋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囊。那是她出宫时带的,里头装着新煮的甘草水,原本是预备着路上喝的。她想了想,抬脚走向那辆驴车。
  
  驴车的速度很慢,她几步便追了上去。刘去病正低着头用袖子擦眼泪,忽然听见一个清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位公子,喝口水吧。”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一个青衣女子站在车旁,手里举着一个水囊。那女子面容温和,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沉静。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可说话时的语气却像见过许多风浪似的,不急不缓。
  
  刘去病愣了一下。他从小在诸侯府长大,身边伺候的丫鬟仆妇无数,可从未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不是恭敬,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些许长辈般的温和。
  
  “我……我不渴。”他梗着脖子说,可喉咙里确实干得发紧,方才哭喊了那许久,嗓子都哑了。
  
  秋苹没有收回手。她就这样举着水囊,静静地望着他:“从这里到胶东,路上要走上半个多月。公子若不喝水,到了半道上渴起来,可没人给你递水了。”
  
  刘去病又愣了一下。他身旁的同伴轻轻推他:“去病,接着吧,人家一片好意。”
  
  他这才伸出双手接过水囊。他的手指触到那水囊时,发现那皮囊还是温热的,像是新灌的水,一直被人贴身带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更酸了,慌忙低下头拔开塞子灌了几口。甘草水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来,润过干涩的喉咙,竟让他那股子委屈劲儿平复了些许。
  
  “谢……谢谢你。”他嘟囔着,把水囊递回去。
  
  秋苹接过水囊,却没有急着走。她望着刘去病那双被泪水浸得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刚入宫时,她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样站在陌生的门槛前,不知道前路是明是暗。
  
  “公子,”她轻声说,“你方才说,那胶东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便是受苦。可奴婢倒觉得,去那里未必是坏事。”
  
  刘去病瞪大眼睛:“怎么不是坏事?我在长安住惯了,习的是长安的礼,读的是长安的书,交的是长安的朋友。忽然让我去个听都没听过的地方,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正因如此。”秋苹说,“公子到了那里,没有旧识,没有牵绊,反倒能从头做起。你带着天子的诏书去,便是那里的主人。种什么树、开什么渠、养什么民,都由你说了算。你在长安是诸子之一,到了胶东便是一方之主。两相比较,哪个更痛快?”
  
  刘去病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他只觉得离开长安便是天塌了,却没想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或许正等着他去变成鸟语花香的所在。
  
  秋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若有所思。她微微笑了笑,继续道:“胶东靠海,奴婢听说那里有盐场,有渔获,还有大片没有开垦的荒地。公子若是用心经营,三五年后胶东未必比长安差。到时候你带着胶东的特产回长安来,你的那些旧友见你风风光光的,他们反倒要羡慕你了。”
  
  刘去病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被希望点燃的亮光。他咬了咬嘴唇,像是把那些委屈和不甘都咽了回去,然后朝秋苹拱了拱手:“这位姐姐说得是。我……我记住了。”
  
  秋苹退后一步,朝他微微颔首:“去吧。在那里扎下根,兴许比在长安等着强。”
  
  驴车继续向前驶去。刘去病坐在车上回过头来,又朝秋苹挥了挥手。秋苹站在街边望着那辆车汇入远处的车马人流中,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车上的少年已经不再哭了,他挺直了脊背坐着,像是在学着适应一个新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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