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剧本
第一百零六章 剧本 (第1/2页)谭敬轩是坐长途车来的县城。
绿皮车晃了十一个钟头,老熟人从车站出来的时候,裤腿上还沾着烟灰。炜杰去接他,两人隔着人潮看见对方,谁也没伸手,先在对面的国营小馆子坐下,要了一斤散装白酒、两碟油炸花生米、一盘猪头肉。
两年不见,谭敬轩胖了,也老了,鬓角白了一片。西装倒是笔挺,可炜杰一眼就瞄见袖口磨了边——这位九二年在上海散户大厅里呼风唤雨的老江湖,这两年混得并不如意。
“炜总,我先干为敬。”谭敬轩仰头干了第一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九二年那回,我赌你赢,赢了辆桑塔纳。这一回,我是被人拿钱拴来的。对不住,这杯是赔罪。”
“酒可以喝,话要说清。”炜杰给他续上,“谁拴的你?”
“一家香港的家族办公室,衡安投资。”谭敬轩不绕弯子,“注册资本不大,名气不响,能量不小。半年前通过中间人找上我,开出的条件,我没法拒绝——沪光实业挂我的名,替我注册,替我养着,干一票,给我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陆则明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港币。”谭敬轩点点头,“够我下半辈子洗手不干,回苏州乡下买座园子养老了。任务就是替他们吸延中的筹码,举牌,把动静闹大——闹到你炜总出面来谈为止。”
“谈什么?”
“这就是我急着来找你的第二件事。”谭敬轩放下筷子,从内袋里摸出一张叠了四折的纸,双手推过来,“我不知道谈什么。从头到尾,我跟真正的雇主隔着三层。衡安上面还有一层,那一层我只闻其名,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我直接打交道的,是衡安的一个法律顾问,姓温,温启明。这是他的名片。”
名片烫金,繁体字,精致得过分:衡安投资法律顾问,温启明,港岛西环。
“雇主本人,我一眼都没见过,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谭敬轩说,“但这单活的打法,邪门得很。他们交给我一份完整的操作手册——你听清楚了,是手册,不是方案。几号吸筹、每天吸多少、几号过线、几号发公告,精确到天。连你炜总可能的每一步应对,后头都附了预案。你若压盘,预案甲,你若拉抬,预案乙,你若停牌,预案丙。”
“我干了半辈子股票,自认什么局都见过。”谭敬轩的声音低下来,“头一回见这么写剧本的。它不是要我随机应变,它是要我照本宣科。”
小馆子里吵吵嚷嚷,邻桌在划拳。炜杰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在烫金的“衡安”两个字上压了压。
“手册里,最后一步写的是什么?”
谭敬轩的表情忽然古怪起来。
“最后一步,就一句话。”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复述,“待炜杰查明衡安,引其东渡。”
桌上静了。
窗外是县城午后寻常的喧嚣,自行车铃、小贩的吆喝、小孩追着糖人跑。陆则明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低声念:“引其东渡……往哪儿渡?”
“还能往哪儿。”谭敬轩苦笑,“香港只是过道。衡安那三层上头,钱的来路,据说在日本。”
炜杰坐在那儿,把这句话从头到尾咂摸了三遍。
查衡安——温启明——日本——三层。人家连他会怎么查、先查哪一步、查到什么心情,全都预先写在了剧本里。商其瑞的局是设套,白建功的局是埋钉,而这个人的局不一样——这是下帖。隔着一道海峡、一份操作手册,一个连面都没露的人,把他炜杰的性子摸得比他自己还透:知道他不会躲,不会卖,更知道以他的脾气,查到底了,就一定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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