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客散人凉
第6章 客散人凉 (第2/2页)秦逸忽然有些喉咙发紧。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才哑声道:「……谢谢。」
「不用谢我。」苏清月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离他一臂远,也不看他,只看着月亮,「我就是顺路。」
过了会儿,她忽然又说:「下午那些人说的话,我听见了。」
秦逸没接话。
「伯父一句都没应。」苏清月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他在屋里坐了一下午,茶水凉了三回,也没让人续。」
秦逸握着碗沿的手,微微收紧。半晌,他道:「……我知道。」
两人之间静了一会儿。苏清月又开口,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秦逸哥,你说的那三年,我信。」
秦逸端着碗的手,一顿。
「你信我什么?」他问,「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三年要怎么走。」
「我见过你五年了。」苏清月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你夜里在院中修炼到几时,你比谁都清楚。秦逸哥,你不是会认命的人。你说出口的三年,也不是拿来赌气的。」
她说完,像是怕再说下去,就露了什么似的,站起身,拍了拍裙角:「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送过来,极轻:
「三年,很长;可三年,也很快。」
她走了。
秦逸坐在台阶上,把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尽。汤已经有些凉了,可喝下去,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
他望着院门口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才轻轻笑了一下。
夜,深了。
秦逸没有回屋睡。他盘膝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闭着眼,开始运转灵力。
他习惯了。五年来,每个夜里,他都要这样坐一会儿,把灵力聚起来,撞向那道看不见的门。哪怕明知会散,他也总要撞过这一回,才肯睡。
可今夜,灵力还没在经脉里走完一圈——
他的胸口,忽然传来一阵陌生的刺痛。
像针扎,又比针扎深;像灼烧,又比灼烧沉。那痛不重,却来得毫无预兆,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口深处,隔着五年的沉寂,缓缓地,翻了个身。
秦逸闷哼一声,灵力一乱,险些走岔。他睁开眼,冷汗已经下来了。
他按住胸口——隔着衣料,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异乎寻常。
月光下,衣襟好好的,什么都没有。
可那股烫,却实实在在,一下一下,从他心口深处往外涌,像是有什么活物,被他这五年来夜夜不断的叩门声吵醒了,正隔着皮肉,朝他外头的世界,缓缓睁开一只眼睛。
秦逸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忽然记起五年前那个冬夜——那夜,灵力散去之前,他胸口最深处,也曾「凉」过一下。
如今,凉过的地方,烫起来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只知道,五年前那个冬夜,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他这五年的坠落,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那阵灼痛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那股烫便像潮水一般,缓缓退了回去,只在皮肤底下,留了一点若有若无的余温,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逸在月光下坐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件更叫他心惊的事——五年来,他夜夜叩那扇门,灵力都散在门槛前,那东西从来没有动过。可今夜,他连灵力都还没运满一圈,它却先醒了。
是它怕他叩门?
还是……今夜,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答不上来。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像是碰到了一个极深的谜的边缘——五年来他撞过的那堵墙,今夜,头一次,回了他一声响。
秦逸慢慢松开按着胸口的手。
他坐在月光下,出了一身冷汗,心口那枚玉,还温温凉凉的,贴着皮肤,没有半分异样。
他低头,隔着衣料,握了握那枚玉,像握着一件还肯陪着他的东西。
夜风穿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他望着满地碎月,很久很久,才低低开口,问出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五年前那夜,你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