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这里不许聪明
第七十九章 这里不许聪明 (第1/2页)“你三天看完，看完要进行测验。“
罗经理把这叠东西拍在玻璃房的长桌上——A4纸打印、自己订的，封面写着“参赛须知（2019）“，一百来页。赛历、赛制、车检细则、旗语说明、处罚条款、媒体义务，最后还附了一张选手行为清单。装订线打歪了一处，第二页翘着个角。
梁博真看完了。
他看这叠东西的方式跟他看图纸一样：先看目录，再看每一节的条件和例外，最后把所有能罚钱、能取消成绩的条款抄到自己的本子上。抄到后半本，笔忽然停了——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这本册子里几乎每一条违规条例，他以前都违反过。
报名要赛车执照，执照要年度体检，体检表要指定医院的章；比赛周提前一天签到，迟到的队要先在签到台外面站着填一张单子，去年有个车队就是这么被记了第一次警告；车辆过初检，轮胎登记编号——编号拿油漆笔写在胎侧，检完一个擦掉一个，像给每条胎发临时身份证；赛道上有人挥手示意，任何车手都得减速配合；出事故不许下车帮忙，得等救援组——因为赛道上停的第二台车会比第一台更危险。这一条梁博本来不以为然，看到后半页一幅示意图才明白：有个车手下去扶人，两个人一起被后面冲下来的车扫到。最后几页是媒体义务：领奖要参加颁奖，赛前要参加车手合影，不能拒绝采访，拒绝了要写说明。
“这一条最离谱。“他跟技师头说，“跑完还要排队拍照。“
技师头正给轮枪上油，拿抹布擦了擦手：“你没跑过正经比赛。跑完手心全是汗，还得笑着举牌子。“
那天晚上他把这一页抄在本子上，抄完在旁边写了个小批注：规矩是给别人看的，也是给以后的自己看的。
以前在港澳跑的那几场，没有车检、没有旗语、没有排位，谁先冲线谁赢。现在他要知道红旗停车、黄旗不许超车、蓝旗要给快车让路、维修区限速六十、白线之外都算出去。出白线四次就可能被罚——这一条搁在以前那帮人身上，那几场就没一个人跑得完。
三天以后罗经理对他进行的测试，隔着长桌念题。头几问他都答得很干脆，问到“黄旗连挥两下之后能不能超车“，他嘴里冒出的是野路子的说法，罗经理把册子往桌上一磕：“这里是赛道，不是街头赛车。“一屋子人都朝这边看，梁博耳朵根热了一下——丢人丢在自己人手里，比丢在外面还难受。念了十几个，他答对十四个。错的那个还有一个是“安全车出动时能不能进站“。
“错两个。“罗经理把册子合上，“可以。最后一个问题：你要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罚，你怎么办。“
“我不做那件事。“梁博说。
罗经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二月初他们去场地做赛前的练习日。那天是工作日，赛道租了半天。上午九点先去车手会——一间铁皮房，里头坐了二十来个人，电扇在头顶上一格一格地摆，赛事干事站在前面念规则。念到一半，后排有个车手举手：“练习能不能带乘客？“干事眼皮都没抬：“不能带。带了取消资格。“屋里笑了一阵，连干事自己嘴角也动了一下。
会议结束解散以后，技师头把他叫到车旁边。这台蓝白车已经换好了新胎，引擎盖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印着六个数字。
“车检编号。“技师头说，“今天这台车跑完要上秤。“
“上秤。“
“最低重量写着呢，八百九十公斤。前后都要查，赛后抽检，抽到就上。“
上午初检还出过一回岔子：隔壁一台车登记的是三条旧胎，检胎的拿卡尺一量，第四条花纹深度不对，当场把整台车扣在检区里。那队的人围着检胎员解释了半天，声音越说越小——人家只问一句：编号是谁填的？梁博站在自己车旁边从头看到尾，回去把自己轮胎侧面的编号一个一个又核了一遍，指甲缝里蹭了道黑印。
梁博围着车看了一圈，看得很慢：先看车壳接缝，再看前保险杠下面那块导流板，最后蹲下去看车尾。
“这块板不用留吧。“他说，“上次那台车拆掉之后，尾速能快一点五。“
技师头愣了一下：“称重不够。“
“我知道不够。“梁博说，“我可以把这块拿掉，配重挪到后面，总重一样。重心还低一点。“
“你算过？“
“我算过。零点二秒。“
技师头没马上答话，扭头冲车间喊正在拧螺丝的工程师。那工程师三十五六岁，脸很瘦，戴一副老式的塑框眼镜，走过来时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拧紧的管路接头，听梁博说完，才把扳手往台子上一放。
“你算得对。“他说，“零点二秒是真的。“
“那——“
“那块板是防撞板。“工程师打断他，手指在那块板上敲了两下，笃、笃，“规则里写的是最低重量，也写了不得拆除原厂结构件。你把它拆了，今天可能没人查得出来；可万一赛后抽检抽到我们，我们全队今天所有成绩都要作废。“
他看着梁博，一字一句地说：“这里不许耍小聪明。“
铁皮房外面正好有一台车从赛道上过去，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梁博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这几年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零点二秒“：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能看见，别人算不出的东西他能算出来。现在有人告诉他：你算对了，但不许用。
更重要的是他听懂了那句话后半段的意思。工程师不是怕他违规，是怕他这个“算得出来“的脑子——一个能随时算出便宜的人在队伍里，比一个跑得慢的人在队伍里更危险。跑得慢只是丢分，而忽视条例，为了快一丢丢时间就进行改车的人，可能会把全队一整天的成绩一起被抹掉。
“我记住了。“他说。
“你今天要真想赢，“工程师把扳手捡起来，转身往回走，边走边回头，“就把这零点二秒用在你手上。多的我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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