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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雪弃婴

第1章 风雪弃婴 (第2/2页)

此刻她脸色煞白,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外的方向走。
  
  背上包袱里,有周姨娘赏的五十两银子。
  
  这笔钱足够她在乡下买两亩地,置一间屋,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可她的腿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冷的。
  
  是因为她背上的包袱里,不只有银子。
  
  还有那个死婴。
  
  不——那不是死婴。
  
  王婆子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小跑。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反复回荡着两个时辰前发生的事。
  
  夫人产下死胎是假的。
  
  那个孩子从沈氏腹中出来时,分明是活的,哭声嘹亮,四肢有力,是个健健康康的女婴。
  
  是周姨娘买通了她,用一个事先准备好的死婴调了包。
  
  而那个活生生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女婴,此刻就裹在一块破布里,被周姨娘的人带走了。
  
  带去了哪里,王婆子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她只知道,她这辈子造的孽,怕是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王婆子哆嗦着念着佛号,拐进了城南的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乱葬岗。
  
  洛京城南门外三里,有一片乱葬岗。
  
  说是乱葬岗,其实就是一处废弃的义庄旧址,年久失修,只剩几堵残墙和半间塌了顶的棚子。
  
  无主尸、弃婴、乞丐的尸体,都往这里一扔,野狗啃,乌鸦啄,久而久之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阴地。
  
  风雪夜,这里更显得恐怖。
  
  枯树的枝桠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咀嚼骨头。
  
  雪地上隐约可见几处隆起的雪包,下面不知埋着什么人。
  
  一个黑影出现在乱葬岗的边缘。
  
  是个男人,穿着粗布短褐,脸上蒙了块黑布,怀里抱着个用破布裹成的襁褓。
  
  他快步走到乱葬岗深处,将那襁褓往地上一丢,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襁褓落在雪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那里面裹着的,是一个刚出生不到两个时辰的女婴。
  
  她没有哭。
  
  不是因为她不想哭,而是因为她太冷了,冷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嘴唇已经发紫,皮肤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只有胸口还微弱地起伏着,证明这个小小的生命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雪落在她的脸上,一片,两片,三片。
  
  她的小手从襁褓中滑了出来,五指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密。
  
  女婴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的起伏几乎已经看不到了。
  
  乱葬岗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和雪落的声音。
  
  再过一刻钟,或许半个时辰,这个刚刚来到世上的孩子就会成为这乱葬岗上无数亡魂中的一个,被大雪掩埋,被野狗啃食,没有人知道她来过,也没有人记得她。
  
  可是——
  
  就在女婴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最后一刻,一只手从雪地里伸了出来。
  
  不,不是从雪地里。
  
  是从乱葬岗边缘那半间塌了顶的棚子里。
  
  那是一个人的手,枯瘦、漆黑、布满冻疮和伤疤。
  
  手的主人是一个蜷缩在棚子角落里的老乞丐,满身污垢,须发蓬乱,怀里抱着个酒葫芦,身上的破棉絮已经结成了硬块。
  
  他本已醉得不省人事,却被一阵微弱的、像是猫叫一样的声响惊醒了。
  
  老乞丐睁开浑浊的眼睛,侧耳听了听,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在雪地里看到了那个襁褓。
  
  老乞丐蹲下身,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拨开积雪,将襁褓抱了起来。
  
  “啧。”他看了看女婴青紫的脸,咂了咂嘴,“又是哪家养不起的……”
  
  他的话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女婴的手,那只小小蜷曲着的手,在触碰到他粗糙的手指时,竟然紧紧地攥住了。
  
  那么小的手,那么大的力气。
  
  像是在说:我不想死。
  
  老乞丐沉默了很久。
  
  风裹着雪粒打在他脸上,钻进他破破烂烂的衣领里,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岁月风化得面目全非的石像。
  
  “罢了。”
  
  他最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老子这辈子没干过几件好事,今儿就积一回德。”
  
  他将女婴塞进自己的怀里,用那件破棉袄裹住,转身走回了棚子。
  
  棚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快要熄灭的柴火和一地酒渍。
  
  老乞丐从怀里掏出酒葫芦,拔开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他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然后他将酒葫芦凑到女婴嘴边,将一滴酒滴在她发紫的嘴唇上。
  
  女婴的舌头本能地动了动,将那滴酒舔了进去。
  
  老乞丐又滴了一滴。
  
  一滴,两滴,三滴。
  
  女婴的脸色渐渐从青紫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一点微弱的粉色。
  
  她终于哭了出来。
  
  那哭声不大,像是被冻得太久,嗓子都哑了,可在这风雪夜里,却比任何声音都清晰。
  
  老乞丐听着那哭声,咧开嘴,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
  
  “哭吧。”他喃喃道,“哭出来就好。能哭,就说明还活着。”
  
  他又灌了一口酒,靠在残墙上,将女婴贴在胸口。
  
  雪还在下。
  
  风还在吹。
  
  可在这个破败的棚子里,一团微弱的火正在燃烧。
  
  那是一个新生命的火。
  
  老乞丐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丑得像只猴崽子的女婴,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就叫你阿九吧。”老乞丐说,
  
  “今天是腊月初九,我捡到你,你就叫阿九。”
  
  他顿了顿,又说:“九为数之极,要么登峰造极,要么万劫不复,我倒要看看你能活成什么样子?”
  
  风雪没有停。
  
  可那棚子里,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酒葫芦里的酒还剩半壶,老乞丐的鼾声和婴儿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这漫漫长夜里,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永安元年冬,腊月初九。
  
  定远侯府的嫡长女,在这一天“死”了。
  
  而一个名叫阿九的女婴,却在这一天活了过来。
  
  只是彼时还没有人知道,这个被丢弃在乱葬岗上的女婴,日后会成为怎样的存在。
  
  她将是黑夜中最锋利的刀,是权贵们最深的噩梦,是一个王朝最坚固的盾。
  
  她的名字,将令天下人闻风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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