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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苏婉儿的自白

第25章 苏婉儿的自白 (第2/2页)

“你来的那天,五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上戴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的野花,脸上还有泥巴印子。”
  
  沈氏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知道你不是我生的。我生的孩子,就算活着,也不会是从乡下接来的,也不会是周姨娘的远房亲戚,不会是一个五岁就会看人脸色的孩子。”
  
  “那……那您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个孩子。”沈氏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落,沿着她憔悴的脸颊往下淌,
  
  “我的女儿死了,我哭瞎了半只眼睛,我的天塌了。我需要一个孩子来让我活下去。你来了,你叫了我一声母亲,你让我抱你,你的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桂花味,从那天起,你就是我的女儿。”
  
  苏婉儿看着沈氏,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嫌弃,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忍。只有爱。
  
  “你不是假的。”沈氏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你是我的女儿。我养了你十年,你叫了我十年的母亲,这十年的感情不是假的。你是婉儿,不是九歌的替身,也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你是我的女儿。”
  
  苏婉儿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哭着,哭着,把十年来所有的恐惧、委屈、不安、惶恐,全都哭了出来。
  
  沈氏抱着她,也哭着,两个女人在西跨院的厢房里抱头痛哭,哭了很久很久。
  
  苏九歌站在院门外,靠着墙,抱着胳膊,听着那哭声,一动不动。
  
  她来这里本来是要找苏婉儿的——不是为了为难她,是有一句话想跟她说。
  
  但听到沈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进去。
  
  她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听着屋里那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沈氏温柔的安抚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转身离开了,没有打扰她们。
  
  她走在侯府的游廊上,脚步不快不慢,深灰色的短褐在风中微微飘动,腰间的直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与腰间那块白玉玉佩偶尔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种感觉。
  
  不是嫉妒——她不嫉妒苏婉儿,她对沈氏没有任何占有欲。
  
  不是羡慕——她不羡慕任何人,她连自己都不羡慕。
  
  不是心酸——她早已不会为自己的身世心酸了。
  
  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只是听着沈氏说“你是我的女儿”那几个字的时候,她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风雪夜里老酒鬼把她揣进怀里的温度,废宅区里老酒鬼把唯一一个窝窝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塞进她手里的画面,老酒鬼临死前看着她的那个眼神,浑浊涣散但始终看着她的眼神。
  
  沈氏是苏婉儿的母亲,不是她的。
  
  老酒鬼是她的——不,老酒鬼也不是她的父亲。
  
  老酒鬼只是一个捡了她的老乞丐,教了她武功,给了她名字,然后用命给她换来了活下去的机会。
  
  她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家。
  
  她有老酒鬼,但老酒鬼死了。
  
  她有刀,刀不会说话,不会抱她,不会说“你是我的女儿”。
  
  苏九歌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白玉温润,是沈氏给她的。
  
  她不知道该对这份温润做什么反应。
  
  她没有学过怎么做一个女儿,就像她没有学过怎么做一个正常人。
  
  她只学过怎么杀人,怎么活下去,怎么在黑暗中行走。
  
  苏九歌加快脚步,走出了侯府。
  
  府门外,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
  
  苏九歌站在侯府的台阶上,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寒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她束起的头发有几缕散落下来,在风中飘动。
  
  来了。
  
  她感觉到了。
  
  是感觉到了一种冰冷尖锐、像针尖一样抵在她后颈上的感觉。
  
  杀气。
  
  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三个人。
  
  都藏在侯府对面的巷子里,藏在房屋的阴影中,藏在屋顶的屋脊后面。
  
  他们的气息很强,比她在暗阁遇到过的任何一个对手都强。
  
  血堂的金牌杀手,化劲后期。
  
  三个人,三个不同的方向,封住了她所有可能的退路。
  
  苏九歌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任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她不怕他们。
  
  不是因为打得过,是因为杀手的本能告诉她——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侯府门口是大街,街上有行人,有商贩,有孩子。
  
  一旦动手,她能在三招之内压制住一个化劲后期的杀手,但另外两个呢?
  
  他们会往哪里跑?会在打斗中闯进侯府吗?会拿街上的人当人质吗?会对侯府里的人下手吗?
  
  苏九歌不在乎街上那些行人。
  
  但她不能把侯府卷进来。
  
  不是因为她爱侯府里的人,是因为侯府是她的筹码,是她对抗周家的本钱,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也许是唯一的根基。
  
  她不能让血堂的人毁了它。
  
  她转身,没有回侯府,而是朝崇仁坊外面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姿态从容,像一个普通的路人。
  
  但她走过的路线不是直的——她拐进了一条窄巷,又穿过了一个菜市场,又从一座石桥上走过去,七拐八拐,专门挑人多的地方走,不给那三个人动手的机会。
  
  三个人跟着她。
  
  她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始终保持着大约三十丈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三只跟踪猎物的狼,不急于扑杀,只是在等猎物走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苏九歌走过了大半个洛京城,从东市走到西市,从西市走到南门。
  
  出南门的时候,天快黑了,城门快要关了,几个士兵正在催促行人快走。
  
  苏九歌出了城。
  
  她走在官道上,往南走了大约一里地,然后拐进了一条小路。
  
  小路通向一片树林,树林后面是一座荒山。
  
  那三个人跟了进来。
  
  苏九歌在树林中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那三个从阴影中走出来的影子。
  
  三个人。
  
  两男一女。
  
  男的一个人高马大,虎背熊腰,手中提着一把比寻常刀剑长出一半的斩马刀,刀身宽厚,刀锋上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那是血刀。
  
  另一个人瘦小枯干,像一根竹竿,手中没有武器,但十个指甲被削尖了,涂着乌黑的颜色——那是毒蝎。
  
  女的看不出年龄,身段妖娆,脸上蒙着黑纱,手中什么都没有,但她走路的姿态不对——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鬼影。
  
  血堂的三位金牌杀手,齐了。
  
  血刀上下打量了苏九歌一遍,咧嘴笑了。他的牙齿参差不齐,黄黑相间,笑起来像一只龇牙的野狗。
  
  “你就是夜枭?”他的声音粗犷而沙哑,
  
  “比我想象的小。一个小丫头,值十万两,这买卖划算。”
  
  毒蝎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从苏九歌的脸看到她的脖子,从脖子看到她的手腕,像是在寻找一枚下针的地方。
  
  鬼影也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木桩,连呼吸都几乎听不到。
  
  苏九歌看着他们,手搭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刀。
  
  “这里是官道附近。”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离洛京城不到十里。城防军半个时辰巡逻一次,上一次巡逻过去不到一刻钟。你们在这里动手,最快也要一盏茶的工夫才能解决我。那时候城防军已经来了。你们是金牌杀手,应该知道,和朝廷的正规军正面冲突,意味着什么。”
  
  血刀的笑容僵了一瞬。
  
  毒蝎的眼睛停了一下。
  
  鬼影的呼吸变重了一分。
  
  苏九歌知道,她说的这些话不会让他们放弃。
  
  金牌杀手不是被几句话就能吓退的人。但可以让他们犹豫。
  
  只需要一瞬间的犹豫,她就能找到破绽,在他们三个人联手的夹击中找到一条生路。
  
  “换个地方。”苏九歌说,
  
  “明天午时,洛京城外三十里的鹰愁涧。我一个人来。你们三个都来。公平对决,生死不论。赢了,你们拿十万两。输了,把命留下。”
  
  三个人面面相觑。
  
  血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鬼影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铁——
  
  “好。”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树林的阴影中。毒蝎跟在她身后。
  
  血刀看了一眼苏九歌,咧嘴笑了笑,将斩马刀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了。
  
  树林里恢复了寂静。
  
  苏九歌靠在树干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不是害怕,她在暗阁八年,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了。
  
  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清楚,刚才那三个人同时释放的杀气,让她化劲中期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应激反应。
  
  冷汗,心跳加速,肌肉紧绷。
  
  这些都是身体在告诉她——你打不过他们三个人联手。
  
  至少现在打不过。
  
  苏九歌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睁开眼,朝着洛京城的方向走去。
  
  明天午时,鹰愁涧。
  
  一场恶战。
  
  她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血堂派来杀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不是因为十万两白银的悬赏,是因为他们敢来。
  
  夜枭的刀,从来不挑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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