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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故人归

第32章 故人归 (第2/2页)

“听我慢慢跟你说。”
  
  苏九歌没有动。
  
  鬼手从门口绕进来,在墙角蹲下,离他们远一些。
  
  他看着苏九歌那张满是泪痕的脸,那双从来不会流露任何情绪的眼睛此刻像决了堤的河,什么冷硬、什么无情、什么刀枪不入,在这一刻全都碎了,碎了一地。
  
  鬼手移开了目光。
  
  他不想看到她这个样子,这个样子的她不应该是给人看的。
  
  任何人都不该看到她这个样子。
  
  苏九歌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在老酒鬼身边的蒲团上坐下,动作僵硬,像一具被绳子牵着的木偶。
  
  她坐下了,但没有看老酒鬼,看着对面那尊缺了半个脑袋的土地公,眼泪还在流。
  
  “那年暗阁的人找到我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老酒鬼的声音缓慢而沙哑,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每一滴水都是挤出来的,
  
  “三个银牌杀手,我拼掉了两个,最后一个我打不过。我受了重伤,但不是致命伤。我装死,骗过了他们。他们走的时候,以为我已经死了。我躺在那里,看着你找到我,看着你哭,看着你把我埋在废宅区最高的那处土坡上。我想睁眼,想叫你的名字,想起来抱住你。我不能。”
  
  苏九歌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暗阁的人还在附近。我只要动了,他们就会发现。他们发现我没死,会再派人来杀我。到时候不只是我死,你也会死。”
  
  老酒鬼咳嗽了几声,声音更哑了,
  
  “所以我看着你埋了我,看着你在我坟前磕了三个头,看着你一个人走了。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事。”
  
  他从腰间取下那个旧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然后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看着苏九歌。
  
  “我骗了你,丫头。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苏九歌转过头,看着他。她已经不哭了,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是干的。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了以往的冰冷,也没有了刚才的崩溃,是一种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没有愤怒,不是释然,不是原谅,也不是不原谅。
  
  是一种“你欠我的,但你还活着,这就够了”的东西。
  
  “你说你欠这世上一笔债。”
  
  苏九歌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你还不上了,让我替你还不上的债。那笔债,到底是什么?”
  
  老酒鬼沉默了很久。他将酒葫芦放在地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疤和老年斑的手背。
  
  “暗阁的阁主冥王,是我的师弟。他杀了师父,夺了阁主之位。我是师父的大弟子,师父临死前把暗阁的传承至宝交给了我,让我带着它离开暗阁,永远不要让冥王得到。那件东西,我给了你。”
  
  老酒鬼看着苏九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你怀里那个木盒。里面装的是暗阁阁主的信物——黑莲令。持此令者,是为暗阁正统。冥王手里的那块,是假的。”
  
  苏九歌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
  
  那个木盒从七岁起就贴着她的胸口,九年了,她从来没有打开过,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只知道老酒鬼说“等你长大了,等你能保护它了,再打开”。她没打开过,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笔债,不是我的债。”
  
  老酒鬼的声音更低了,
  
  “是暗阁的债。冥王篡位,暗阁在他手里变成了杀人的机器,变成了权贵的走狗。暗阁最早的规矩不是这样的,暗阁最早的规矩是不杀无辜、不害忠良、不行不义之事。冥王把所有的规矩都废了。暗阁欠这个世上的债,太多了。”
  
  老酒鬼伸出手,那只枯瘦布满伤疤的手,覆在苏九歌的手背上。
  
  他的手冰凉粗糙,像一块被风化了多年的石头。
  
  苏九歌低头看着那只手。
  
  这只手在雪夜里把她从地上捡起来,在四岁的深秋里教她认第一个字“天”,在五岁的春天里把半个窝窝头塞进她手心。
  
  这只手她以为已经烂在了土里,现在覆在她的手背上。冰凉的,粗糙的,但是活着。
  
  “丫头,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为了报仇活着。”
  
  老酒鬼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这几年,太苦了。我看了九年,看了你进暗阁,看你杀人,看你受伤,看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我看得心疼。丫头,答应我,以后为自己活。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你自己。”
  
  苏九歌没有说话。她看着老酒鬼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翻过手,反握住了老酒鬼的手,握住,握得很紧,像是怕他再消失一次。
  
  “你还活着。”她说,
  
  “就够了。”
  
  老酒鬼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流泪,这辈子没流过几次泪。但这一次他忍得很辛苦,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哽咽又像是咳嗽的声音,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苏九歌的手背上,温热。
  
  鬼手蹲在墙角,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但他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苏九歌松开老酒鬼的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放在两个人中间。
  
  木盒黝黑,巴掌大小,入手沉甸甸的。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是封印的符文。老酒鬼看着那个木盒,沉默了很久。
  
  “打开了,你就是暗阁的阁主。”老酒鬼说,
  
  “不是冥王那个暗阁,是真正的暗阁。暗阁最早的规矩,不杀无辜、不害忠良、不行不义之事。继承黑莲令的人,有义务重建暗阁,恢复暗阁的初心。这个担子很重,你担不担,你自己选。”
  
  苏九歌看着那个木盒,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将木盒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冰冷,沉重。
  
  “我担。”
  
  苏九歌将木盒重新塞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老酒鬼看着她,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跟以前不一样,没有醉意也没有了苦涩,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够了,这个字就够了。
  
  苏九歌站起来,看着老酒鬼,伸手帮他把散落在额前的白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
  
  老酒鬼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他闭上了眼睛,任她做这件事,像一头被驯服了的老狼,终于可以在一个人面前露出最柔软的部分。
  
  “我要去杀陈北玄。”苏九歌说。
  
  老酒鬼睁开眼,看着她。“我知道。”
  
  “你在这里等我。杀完了,我带你回洛京。回定远侯府。那是我的家。以后也是你的家。”
  
  老酒鬼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
  
  苏九歌转过身,走出了土地庙。
  
  庙门外,夜风凛冽,月光如水。
  
  她站在风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呼出来。
  
  然后她将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木盒,摸了摸那块金牌,摸了摸沈氏给她的玉佩。三样东西贴在一起,挤在她的心口,冰凉的,温润的,沉甸甸的。
  
  苏九歌朝着凉州城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
  
  身后,土地庙的灯火灭了,老酒鬼的咳嗽声被风吹散。
  
  前方,是血堂,是陈北玄,是她欠这个世界的债和她要讨的债。
  
  她从今天起,不是为了报仇活着。是为了自己,为了老酒鬼,为了暗阁欠下的那些债,为了定远侯府那个等她回家过生辰的母亲。
  
  她也为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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