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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补刀

第十八章 补刀 (第2/2页)

“是。”
  
  “做不完呢?”
  
  叶孤鸿把刀收进鞘。
  
  “那就做一件。”
  
  “哪一件?”
  
  “活着回去。”
  
  他说完这句话,把药箱上的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收进怀里。
  
  刀、印、布。
  
  三样,都是他们自己的东西。
  
  ——三样自己的东西,被人用来杀了自己一半的人。
  
  ——这就是他必须带回去的。
  
  ——这就是他要让南边那些人看见的。
  
  同一个傍晚。
  
  那个少年把木板举起来。
  
  雷小满接过去,看了一眼,转身跑进屋。
  
  “你们看。”
  
  木板上只剩那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没有马,没有刀,没有甲,两只手在身前捧着。
  
  画的最后,是一条线。
  
  那条线往里收,收在画面的边上。
  
  线的方向,是南。
  
  雷小满把木板递给闻人默。
  
  闻人默摸了一遍。
  
  “他画了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不是兵。”
  
  “为什么?”
  
  “兵骑马。”闻人默说,“画上这个没骑马。”
  
  “他站在最远的地方。”
  
  “他手里有东西。”
  
  闻人默的手指停在画上那个人身上。
  
  “他画这个人,”他说,“是想告诉我们一件事。”
  
  “什么事?”
  
  “他见过这个人。”
  
  “他不认识,可他见过。”
  
  那一夜。
  
  闻人默把报丧文书摊开。
  
  那份文书是纸的,卷了三卷,边上磨毛了。它跟着他们从乌沙渡走到这里,一路上没拆过。
  
  他打开。
  
  文书很短。上面写着:
  
  靖康二年三月,第二批十九人,出江。四月,至河北。五月,无音。
  
  六年九月,确认全没。死地不明。
  
  具名:随队文书薛昭。
  
  闻人默摸着纸。
  
  他摸得很慢,一寸一寸。
  
  摸到第二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摸到末尾的“薛昭”两个字,他停了很久。
  
  “怎么了?”叶孤鸿问。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把文书往前推了一点。
  
  “你们看第二行。”
  
  “‘六年九月,确认全没。死地不明。’”
  
  “这个'六年',是哪一年?”
  
  顾惊澜愣了一下。
  
  “我们这边,”她说,“没有六年。”
  
  “靖康只有两年。”
  
  “建炎到今年,是第二年。”
  
  “是。”闻人默说,“我们这边,没有六年。”
  
  屋里没有人说话。
  
  “北边有。”
  
  闻人默把纸按住。
  
  “金人用年号,叫天会。天会元年是宣和五年。”
  
  “天会六年——”
  
  他停了一下。
  
  “就是今年。”
  
  “就是建炎二年。”
  
  风从石墙的缝里进来,火苗歪了一下。
  
  “写这份文书的人,”闻人默说,“用的是北边的年号。”
  
  “他不是不记得。”他说,“他是记熟了。”
  
  “把北边的年号写到南边的文书上——这是习惯。”
  
  “习惯养成了,改不了。”
  
  “一个人要在北边待多久,才会把年号记熟?”
  
  “久到他把年号忘了换。”
  
  顾惊澜开口了。
  
  “或者,”她说,“他根本没有从北边回来。”
  
  “他一直就在北边。”
  
  “可文书是从南边递上去的。”
  
  “对。”
  
  “那他怎么递的?”
  
  “有人替他递。”
  
  叶孤鸿看着那份文书。
  
  “递文书的人,”他说,“就是我们盟里的人。”
  
  “对。”
  
  “递文书的人,”闻人默说,“他也没看出来。”
  
  “或者他看出来了,没有说。”
  
  闻人默的手指,压在“薛昭”两个字上。
  
  他从怀里摸出另一张东西。
  
  那是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小块墨——硬墨,方形的,边缘磨圆了,中间凹陷。
  
  这是他在白沟驿那间屋里拿的。
  
  那间屋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支笔。
  
  桌子底下,有一方砚。
  
  砚台是空的,可砚池里还有一层干了的墨。他把那层干墨刮了一小块,包起来。
  
  现在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
  
  一份报丧的文书。
  
  一小块从白沟驿的砚里刮下来的墨。
  
  “这两样,”他说,“是一种墨。”
  
  顾惊澜看着他。
  
  “你是说,写报丧文书的人,用过白沟驿的砚。”
  
  “不只是用过。”闻人默说。
  
  “什么?”
  
  “张叔夜写过那份文书的墨水。”
  
  “张叔夜死以前,”闻人默说,“在写东西。”
  
  “他写了一封信,那封信在纸上;可他在砚池里留了两行字的墨。”
  
  “那方砚是他给随从的。”
  
  “他给随从砚,是让他写。”
  
  “写什么?”
  
  “写他死以后的事。”
  
  闻人默的手指,压在“薛昭”两个字上。
  
  “写这份文书的人,”他说,“几个月前,就在白沟驿那间屋里。”
  
  “他见过张叔夜。”
  
  “他给张叔夜研过墨。”
  
  “张叔夜绝食那七天,他在门外站着。”
  
  “张叔夜死的时候,他在门外站着。”
  
  “他出来以后,写了一份文书。”
  
  “文书上写着:十九人,全没,死地不明。”
  
  “而白沟驿照壁上刻着:二十三人,剩我一个,九月十九。”
  
  闻人默抬起头。
  
  “写文书的人,从那间屋里出来,往南走。”
  
  “走到南边,他把日期改了。”
  
  “他把十九个人,写成了全没。”
  
  “他把一个人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
  
  屋外的风撞了一下石墙。
  
  “那个人。”
  
  “他叫什么名字?”
  
  闻人默的手指,从“薛昭”两个字上移开。
  
  “文书上写的是薛昭。”
  
  “可文书上写的东西,我们信了几十天。”
  
  “他给张叔夜研过墨。”
  
  “他也给我们报过丧。”
  
  “他撒了谎。”
  
  “可他撒谎的时候,”闻人默说,“他手上有张叔夜的墨。”
  
  “你说,他为什么要用那方砚?”
  
  “为什么?”
  
  闻人默把墨块收起来。
  
  “有些撒谎的人,”他说,“是怕别人看不出他在撒谎。”
  
  “他在等有人看出来。”
  
  叶孤鸿看着那块墨。
  
  那是很小的一块。方的,边磨圆了,中间像被人用指甲抠过。
  
  他看了很久。
  
  “闻人默。”
  
  “嗯。”
  
  “他要是想让人看出来,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他说不了。”
  
  “为什么说不了?”
  
  “因为他要是说了,”闻人默说,“他就先死。”
  
  “他死了,就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了。”
  
  “所以他只能留一句话。”
  
  “留在一方砚里。”
  
  叶孤鸿把墨块拿起来,放在掌心。
  
  “这块墨,”他说,“是他给我们的。”
  
  “是。”
  
  “他为什么给我们?”
  
  “因为他知道,早晚会有人来问。”
  
  “问什么?”
  
  闻人默把文书收起来,折了三折,塞回怀里。
  
  “问他:那年秋天,白沟驿那间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能说。”
  
  “可他留了墨。”
  
  “墨在这儿等我们。”
  
  屋里,火只剩一层。外面天要亮了。天亮以前最冷,石墙的缝里能听见风在拧着走。
  
  叶孤鸿把墨块还给他。
  
  “收好。”
  
  “嗯。”
  
  “回南边以后,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那个写字的人。”
  
  “是什么?”
  
  叶孤鸿站起来。
  
  “是找那个替他递文书的人。”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叶孤鸿说,“在南边。”
  
  “他看得见我们。”
  
  “我们看不见他。”
  
  他把刀从火上拿开——他烤了一夜的刀,刀面有了一层浅蓝。
  
  “他递了那份文书。”
  
  “他递的那天,他手里拿着北边年号写的纸。”
  
  “他一定看出来过。”
  
  “看出来了,没说。”
  
  “——这种人,”叶孤鸿说,“在我们中间。”
  
  ——这是卷一第一次,他说出“在我们中间”。
  
  ——他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因为他还没有名字。
  
  那一夜,少年睡着了。
  
  他睡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块木板。
  
  木板上的炭迹已经磨淡了。
  
  雷小满找了一块布,把木板包起来。
  
  包的时候,她把布的对角扎了一个结。
  
  只扎一个。
  
  ——那是南边包东西的扎法。
  
  北边扎两个,扎得紧。南边扎一个,留一手。
  
  她扎完,把木板放在少年枕头边。
  
  她没有叫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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