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旧道
第五十二章 旧道 (第2/2页)补网的人先看绳,再看他。他接过绳子,绕在自己手上,绕了两圈,然后用指头去摸那个断口。他摸了很久,摸完把绳子还回来。
“往北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接法不一样。”他把自己的网抖了一下,网上也有一处接过,“往南的绳,断了顺着捻接,接完看不出。往北的绳,逆着捻接,接完粗出一圈,摸得出。”
“为什么不一样?”
“往北的,是不打算再断的。”他说,“粗出来那一圈,是给自己看的。你摸到那一圈,你就知道这一截绳走过远路。”
叶孤鸿把绳子收回来。“这段绳是哪一年接的?”
“我叫不出年。”补网的人说,“我只知道接法换过一次。以前顺着接,后来逆着接。换的那一年,往北去的人比往南来的人多了。”
“多了多少?”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从那年起,我补的网也改了。以前补横,现在补竖。”
风不问问:“我们走旧道,路上有人在桩子底下留了一碗水。”
补网的人抬起头。他看了风不问一会儿。
“留水的人不是我们的人。”他说。
“那是谁的人?”
“是走这条路的人。”他把网往身上一收,收成一团,抱在怀里,“这条路上的人不分南北。分南北的人不走这条路。”
【切换】建炎四年·冬·关外·废关口·夜里
他们给了扫墙根的人一块饼,那人接了,掰了一半揣起来,另一半泡在水里泡软了吃。
夜里他们靠在墙根坐着。风从门洞过去,门洞响,响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屋子里拉风箱。
雷小满坐在火边上,看着火。
“叶孤鸿。”
“嗯。”
“我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叶孤鸿没有立刻答。
“雷小满。”她说,“哪两个字?小是哪个小,满是哪个满?”
“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不会。”她说,“我只会写雷家那个雷。雷家的雷,我阿爹教过我,三横一竖加两撇。”
“那两个字,得问给你起名字的人。”
“起名字的人死了。”雷小满说,“所以我问的是有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叶孤鸿看着火。火烧得不匀,一边旺一边虚。
“有。”他说,“名字是写在册子上的。谁的名字在册子上,谁就有名字。”
“谁写册子?”
“管人的地方写。”
“那我去找册子。”雷小满说。
“册子上的名字,是给别人看的。”叶孤鸿说,“你要名字,不是要给别人看。”
雷小满没有听懂。她把两根手指竖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又收回去。她没有再问。
【切换】建炎四年·冬·关外·旧道·第三天】
第三天,旧道上有一个村子。
村子里没有人。房子烧过,烧得彻底,只剩墙。墙是石头砌的,石头烧不化,所以墙还在,屋顶和门都没有了。风从墙里穿过去,穿的时候带着响。
崔闻笛一进村就停下。他站在原地,鼻子往前探,闻了三下。
“有药。”
“什么药?”
“治外伤的。”他往村子中间走,走到一口井边上,蹲下,把手指伸进井口的石头缝里,拿出来闻,“煮过。在这儿煮的,火塘就在井边。煮药的人知道井水不能用,他煮药用的是自己带的瓦罐。”
叶孤鸿看井。井框是石头砌的,井口很小,小得能把一个孩子掉下去。井框的石头上有刀痕,很多道,都是从里往外砍的。
“这里打过。”顾惊澜说。
“打过。”叶孤鸿把手伸进井口,摸井的内壁。内壁上有一圈痕,是绳勒的,勒得很深。“井里下过东西。”
他拽了一把枯草,绑在腰上,让人拉住他,下了井。井不深,他下去两丈就到底。底上有水,不深,到脚踝。他在底下待了一小会儿,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只碗。
碗是完整的。碗身上没有字。他翻过来看碗底。碗底的圈足是断的,断口是新的。
“圈足断了一边。”顾惊澜说。
“是故意敲的。”叶孤鸿说,“敲掉一边,碗放不平。碗放不平,别人就不会拿它盛水。”
“那拿来做什么?”
“拿来当记号。”他把碗递给她,“一只放不平的碗,立在哪儿都倒。只能倒扣着。倒扣着的碗,谁都认得。”
【切换】建炎四年·冬·关外·旧道·第三天·村子里的火塘】
井边三步远的地方,有一个火塘。
火塘是石头围的,围成三角。石头被火烧过,烧得发红又发黑。火塘里的灰是冷的,可灰没有散,被雪压住了一冬,雪化了,灰还成堆。
崔闻笛蹲在火塘边上,用小棍在灰里翻。
翻出来三样。一块瓦片,一片烧黑的陶,一根弯了的铁条。
他把瓦片翻过来,看内侧。瓦的内侧有釉,釉上留着一圈印子,印子是褐色的,围着瓦底转了一圈。
“煮过三回。”他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印子是三层。”他把瓦举起来给叶孤鸿看,“一层压一层,每层边上都不一样。第一层煮得浅,第二层煮得久,第三层煮到干了,锅底糊了,所以这一圈最黑。”
“煮的是什么?”
崔闻笛把那片烧黑的陶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他闻得比刚才久,闻完把陶片放下,又拿起那根弯了的铁条。
“头一样是发汗的,麻黄一类。”他说,“第二样是止疼的,乌头。第三样……”他停住,把铁条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第三样是什么?”
“第三样是让人试的。”他把铁条放下,“这三样不是一服药。一服药要合着煮,合着煮是一股味。这三样是分开煮的,一样一样煮,煮完一样一样让人喝。”
叶孤鸿看着那个火塘。火塘的三角,正对着井口。
“谁喝?”
“不知道。”崔闻笛说,“可喝的人不多。煮三回,只会用掉小半。”他把瓦片放回灰里,摆成原来那个方向,“剩下的倒了。倒的人把灰扒平了,扒得很平。”
雷小满走过来。她蹲下去,把手伸进灰里,抓了一把,拿到鼻子底下闻。
她闻完没有说话。她把那把灰撒回去,撒得很匀,然后站起来,走到井边,蹲下,看井水。
井水黑,看不见底。
“我喝过。”她说。
“喝过什么?”
“这个味。”雷小满说,“在雷家。”她没有再往下说。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蹭得很用力。
【本章末·建炎四年·冬·废关口·后半夜】
后半夜,扫墙根的人起来了。
他没有惊动别人。他从墙根底下摸出一只瓦罐,罐里有水。他拿着水,走到墙根那六处凹槽跟前,用手舀水,一处一处浇。
浇得很均。每处浇三遍,浇完用手掌抹一遍。抹完的石头是湿的,湿的地方颜色深。
湿了的石头,字出来了。
六个槽里,六处都是字。字是黑的,笔画不多,写得很快。风不问和顾惊澜都站起来看。叶孤鸿没有说话,他站在门洞底下看。
六处字,五处是一样大小的。最东边那一处矮的,字大一些。
第五处的字,笔画是歪的。写那个字的人,右手不方便,他是左手写的,所以他写的横是往右上斜的。
第六处的字,笔画是直的,写得很稳。
第六处最后一个字,最后一笔,墨比别的浓。浓得发亮,还没有干透。
叶孤鸿走过去,把手指按在那一笔上。
手指上有一层黑。墨是新的。
“昨天晚上还没有这一笔。”扫墙根的人说。他没有抬头,他还在抹水。
“你昨天看过了?”
“我天天浇。”他说,“浇了这些年,就这一笔是昨天夜里出来的。”
叶孤鸿把手举在火边上看。墨在指头上是黑的,没有干。往西的风从门洞过去,把火苗吹得往东倒。
他回头再看那六处字。水浇过的石头在火底下反光,六个字都看得清。第一处到第五处,字都不大,笔画少,是名字一类的短字。第五处那个左手写歪的,最后一横挑得很高,挑到槽的边上。
第六处的字最长。前几个字写得稳,最后一个字写得比别的都大,最后一笔压得很重,墨积在槽底,还没有被水上头那层冲开。
顾惊澜走到他旁边,也在看。“第六处是一直空着的那一处。”
“是。”
“写第六处的人,是昨天夜里来的。”
“不是昨天夜里来的。”叶孤鸿说,“是昨天夜里写的。人白天就来了,字是夜里写的。”
“为什么夜里写?”
“白天写,有人看得见。”他把手在衣服上擦干,擦了两下,指头还是黑的,“他等了一整天,等到我们住下,才出来写。”
风不问问:“他为什么不等我们走了再写?”
叶孤鸿往门洞外头看了一眼。外头是黑的,风一直往东倒。
“因为他要我们看见。”他说,“前面五个人留下的字,都被洗过。他不想让自己的字也被洗。”
扫墙根的人把瓦罐里最后一点水倒在第六处上头。水顺着墙往下走,走到墙根,渗进石头缝里。
他站起来,把扫帚扛到肩上。
“你们要往西走。”他说。
“是。”
“西边一百二十里有水。”他说,“再往西,就没有水了。过了没有水的地方,才看得见那边的树。”
叶孤鸿看着他。“你去过?”
“没有。”扫墙根的人说,“洗字的人去过。他洗到第六处,就不洗了。他说第六处的字不能洗,第六处的字是给往西走的人看的。”
他往东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扫帚拖在身后的雪上,拖出一道线,那道线直得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