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马料
第五十四章 马料 (第2/2页)老马倌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草绳往桩上又多绕了一圈。
“回来的,不算回去的。”他说,“回来的都是空马。”
“空马自己会回来?”
“会。”他说,“马认路。马认路比人认路准。人在雪上认不出来,马认得。”
“为什么马都能回来,人不能?”
老马倌抬起眼看他。他眼睛不好,看人的时候头要往前伸。
“因为马走路,每七步停一下。”他说。
叶孤鸿没有动。
“我们训马,训的就是这个。”老马倌说,“走七步,停一下,回头看。回头看是干什么?是看后面的人跟上没有。马学会了这个,四十匹走成一条,不会有一匹掉队。”
“人也是这么训的?”
“人不用训。”老马倌说,“人走的时候,会自己回头看。人在雪地上回头看,看得见自己的脚印。脚印还在,他就以为后头还有人。”
他把草绳挂好,转身往厩里走。
“有一个人不是。”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上个月有一队人从这儿过,十来个人。他们不回头看。他们走的时候,后头一个看一个,头一个看雪。他们不是看脚印,是数步子。”
“每七步停一次?”
“不是他们停。”老马倌说,“是他们的骡子停。骡子停的时候人就等着。等的时候他们不说话,也不回头。”
“他们往哪走?”
老马倌往西指了一下。“往西。往西一百多里没有水。过了没有水的地方,才看得见那边的树。”
【切换】建炎四年·冬·塞外·一处马场·夜
夜里他们住在厩边上的一间土屋里。屋小,只有一个门。
雷不苦把火生在屋子中间。火大了熏,火小了冷,他把火压得很低,压成一块红的。
老马倌进来了一趟。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地上,推给叶孤鸿。
“拿着。”
“什么?”
“掌。”他说,“一副。你们的马,前掌是圆的。再往西走,雪的底下是石头。圆的滑。换上方头的,能多走一百里。”
“多少钱?”
“不要钱。”他把布包又推近一点,“我这一辈子打的掌,九成都给了走西边的人。他们大部分没回来。没回来的,掌就还在雪里。”
“那你给出去多少副,收回来多少副?”
“收回来七副。”
叶孤鸿把布包收进怀里。
老马倌往厩那边看了一眼,那匹黑马还在最里头站着,头朝着西。
“你们要是走到看得见树的地方,”他说,“碰上管马的人,替我问一句:去年那一批,有没有人捡到掌。”
“怎么说?”
“你就说,我这儿的掌,少了一副。”
他出去了。
少年在门口坐着,用炭在木片上画。他画马。他画了四十个小圈,圈成一排,圈底下有一个大圈。他把大圈画在最外头,画完拿给叶孤鸿看。
叶孤鸿看了很久。“这一圈是什么?”
少年把手伸出来,伸出七根指头,然后弯下去一根,剩六根。他又把手翻过来,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你听见的。”
少年点头。
顾惊澜走过来,看那张木片。“他画的是声音。”
“是数。”叶孤鸿说,“四十匹马,一个声音。走七步,少一下。”
他把木片还给少年。少年把木片揣进怀里。
【切换】建炎四年·冬·塞外·一处马场·第二天·桩边上
第二天一早,叶孤鸿去看那四十根桩。
他把牌上的号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第九根,他停住。
“这个号重复了。”
顾惊澜过来看。第九根桩上的号,跟第三根一样。
他们把四十块牌都看了一遍。四十块牌,三十三个号。有七个号用了两回。
“七副。”顾惊澜说。
老马倌在绳上挂草,听见了也没有回头。“号是给驿站报的。”
“报数的人报什么?”
“报号。”他说,“不报马。”
“少了马呢?”
“少一匹,换一匹进来。号一样,账就平了。”他把草挂好,“账上从来不数马。账上数的是这条道上有几个号。”
“去年出去三十七匹。”叶孤鸿说,“回来几匹?”
“九匹。”
“账上呢?”
“账上出去三十七,回来三十七。”老马倌把草拍了拍,“少的那二十八匹,号还在。”
叶孤鸿把第三块牌和第九块牌并在一起看。两块牌是同一年的木头,锯口一样高,刻号的人是一个人,刻的用刀手法一样,起笔的地方都在右边。
“同一个号,两匹马。”
“马长得也一样。”老马倌说,“这条道上的人分不出马。他们只看号。”
【切换】建炎四年·冬·塞外·一处马场·第二天·厩里
雷不苦掰开一匹马的嘴看牙。
“几岁?”叶孤鸿问。
“十四五。”雷不苦说。
“马的牙能看年纪?”
“能。”他把马嘴合上,拍了拍马脖子,“牙上有槽。槽浅的年轻,槽深的老。槽磨平了,就数不清了。”
“这一厩的马呢?”
“没有一匹年轻的。”他说,“都到岁数了。”
“到了岁数怎么样?”
“到了岁数,走不动远路。”雷不苦把手上马的口水在雪里擦了擦,“走不动的马,一般留在原地养。这一厩还天天在用。”
“用了会怎么样?”
“用一程,顶一程。”他说,“顶到不能顶,换一匹。”
崔闻笛从槽里取了一小把料,用布包好,系在药包外头。
“你带这个做什么?”
“回去算。”崔闻笛说,“算清楚掺了多少,就知道喂了多久。喂得久,是给远路的;喂得短,是给一次用的。”
他把布包往药包里头塞了塞,塞到最底下那一层。
“雷小满带回来的那一筒水,”他说,“也是这个道理。”
【切换】建炎四年·冬·塞外·一处马场·第二天·傍晚前
顾惊澜在马槽边上坐着。槽是石头的,很长,敲上去有响。
她用手指敲槽沿。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七下,她换了手,左手接上。
老马倌在她后头站着。他一直没说话。等她敲完一轮,他才开口。
“你会数拍子。”
顾惊澜回过头。
“敲七下换手的人,”老马倌说,“是从江上来的。”
“你见过?”
“见过一个。”他说,“很多年以前。她一个人骑马从南边来,在这儿歇了一夜。她也敲,敲的是槽沿。她敲完问我:你这儿有几匹马?”
“你怎么答的?”
“我答四十。”老马倌说,“她说:不对,你只有三十三。”
顾惊澜没有说话。
“她说三十三的时候,我还不信。”老马倌把草绳从桩上解下来,“后来我数了号,三十三。号是三十三,马是四十。”
“她姓什么?”
“没问。”他说,“她走的时候,旗是卷着的。”
【本章末·建炎四年·冬·塞外·一处马场·第二天·后半夜】
后半夜,厩里忽然没有了声。
马厩里有四十匹马。平时夜里总有响,有嚼草的,有踢蹄的,有蹭桩的。这会儿一下全停了。不是安静,是所有的马同时停下来听。
老马倌先起来的。他没有点灯。他把厩门那根草绳解开,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匹马。
马是黑的,瘦,鬃上结着冰。它背上驮着一副鞍,鞍上没有人。它站在雪地里,不动,也不叫。
老马倌往边上让了半步。那匹马自己走进厩里。
它没有停,一直往里走,走到最靠里头的那个空位,站住。
四十匹马,一个都没有叫。
老马倌把那根草绳重新挂回桩上。
“这个位置是它的。”他说,“去年出去的时候,它站在这儿。”
叶孤鸿走过去。他先看马的前腿,看掌。掌是方头的,掌底磨掉了一半,磨得平。
“走得很远。”他说。
“走了一个来回。”老马倌说。
叶孤鸿把手伸到鞍底下。鞍底下垫着东西,一层一层的。他把最上面那一层抽出来。
是一块桦皮。巴掌大,软,磨得发白。他把它翻开。背面有一道刻痕。
一道。很短。是横的。
刻痕是新的。木头断口还是白的,边上只沁进去一点点黑,那是雪水沁的。
“这是记人的。”叶孤鸿说。
“记什么?”
“往北去的人,记一横。”他把那一块桦皮放回去,放回原来那一层,“回不来的人,一横就够了。”
老马倌看着那副鞍。“谁刻的?”
叶孤鸿没有答。他把手从鞍底下拿出来。
那匹黑马始终没有动。它的头一直朝着西边。
西边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闻人默站在厩门口。他把耳朵朝着外面。
“来了。”他说。
“什么来了?”
“跟着我们的那十一匹。”闻人默说,“它们不进马场。它们停在桩外头。”
老马倌走到门口,往外看。桩外头的雪地上,什么也看不见。
“你听见的?”
“听见的。”
“几匹?”
“十一匹。”闻人默说,“骡子,都在雪里站着。站着不动的骡子,蹄子底下是热的。”
老马倌把厩门关上。他关门的时候,动作比平常慢。他把门闩插上,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马场的门,夜里平常不上闩。”他说。
“今晚为什么上?”
“因为它们不上来。”老马倌说,“不上来的,比上来的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