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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一条没递上去的申诉

第二十章 一条没递上去的申诉 (第1/2页)

二月二十二日上午,方牧又去了虹口。
  
  这一次赵律师没让他等。
  
  门开着,他坐在窗边,桌上摊着东西。
  
  “进来。”他说,“坐。”
  
  方牧坐下。
  
  “我昨晚打了个电话。”赵律师说。
  
  “打给谁。”
  
  “润丰以前的电工班长,姓张。”赵律师说,“他在清凉苑当保安,我上个月还帮他写过一份劳动仲裁的材料。”
  
  “他怎么说。”
  
  “他说二〇一七年换服务器那次,是他帮着搬的。”赵律师说,“旧的那一台没扔,搬到三号仓库堆着了。”
  
  方牧抬起头。
  
  “还在吗。”
  
  “他说可能还在。”赵律师说,“也可能前两年当废品卖了。他说他三年没进过那个仓库。”
  
  方牧点了一下头。
  
  他把包放在桌上。
  
  “赵律师。”
  
  “嗯。”
  
  “我昨晚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您昨天说这案子您打不了。”方牧说,“我信。”
  
  “那你还来。”
  
  “我来,”方牧说,“是因为您把那条领带给我看了。”
  
  赵律师愣住了。
  
  “一条领带,”他说,“能说明什么。”
  
  “说明您不是不想说。”方牧说,“说明您是说过一次,没说出口,然后记了二十三年。”
  
  赵律师没说话。
  
  他把手放在桌上,放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柜最里面一格。
  
  他搬开一摞卷宗,从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很旧了,封口的绳还在。
  
  他把绳解开,从里面拿出一份东西。
  
  一份材料。十几页,订在一起。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着。
  
  他把它放在桌上,推过去。
  
  方牧拿起来。
  
  第一页的抬头是手写的:
  
  关于李博尧同志事故调查结论的申诉
  
  下面一行小字:
  
  申请人:沈文华(代书人:赵振声)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日
  
  方牧看了三秒钟。
  
  他抬起头。
  
  “这份,”他说,“是您写的。”
  
  “是。”
  
  “二〇一六年三月。”
  
  “是。”
  
  方牧把第一页翻过去。
  
  第二页开始是正文。
  
  一共写了四条。
  
  第一条:事故认定书认定李博尧“违章操作”。据申请人了解,事发时现场仅有一名目击者,且该目击者当时不在同一作业面,无法看清操作过程。
  
  第二条:涉事设备WH-01于事故发生前一个月(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进行过检修,检修记录载明“各项指标正常”。同一台设备在一个月之内由“正常”变为“致人死亡”,中间应有巡检或异常处理记录。申请人查阅调查卷宗,未见此类记录。
  
  第三条:事故认定书未载明设备停机原因、安全装置状态及急停回路检测结果。
  
  申请人申请补充鉴定。
  
  第四条:申请人申请调取以下材料——
  
  (一)二号车间门禁记录(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二月十九日全天)
  
  (二)二号车间调度主机录音(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二十时至二十二时;二月十九日全天)
  
  (三)WH-01设备运行日志(二〇一六年一月一日至二月十九日)
  
  方牧的手停在这里。
  
  他看了很久。
  
  “赵律师。”他说。
  
  “嗯。”
  
  “第四条第二项。”方牧说,“您在二〇一六年三月,就申请调过二号车间调度主机的录音。”
  
  “是。”
  
  “结果呢。”
  
  赵律师把最后一页翻过来。
  
  最后一页是一张复写纸的副本,很淡,字几乎看不清了。
  
  上面盖着一个红章。
  
  方牧凑近了看。
  
  经查,该调度主机未启用录音功能,无相关记录可供调取。
  
  方牧把这一页放下。
  
  他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
  
  “赵律师。”
  
  “嗯。”
  
  “那种老式调度主机,”他说,“是默认录音的。”
  
  赵律师看着他。
  
  “什么意思。”
  
  “它挂在墙上,各个车间能互相喊话。”方牧说,“那种机器出厂就带录音,录下来存在机房的服务器上。这不是一个功能,这是一个模块。”
  
  “那它怎么会‘未启用’?”
  
  “要关掉,得进后台改配置。”方牧说,“要进后台,得有管理员权限。润丰那个机房,有管理员权限的人不超过两个。”
  
  赵律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他说,“他们撒了谎。”
  
  “我的意思是,”方牧说,“有人在二〇一六年三月,替那台机器撒了一个谎。”
  
  他把那份申诉拿起来。
  
  “而一个人愿意替一台机器撒谎,”他说,“只有一个原因。”
  
  “什么。”
  
  “那台机器里有东西。”
  
  屋里静了很久。
  
  窗外的四川北路,公交车过去一辆,又一辆。
  
  赵律师把眼镜摘了,又戴上。
  
  “方先生。”他说。
  
  “嗯。”
  
  “这份申诉,”他说,“没有递上去。”
  
  方牧没接话。
  
  他等着。
  
  赵律师把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九号,”他说,“我写完了。”
  
  “嗯。”
  
  “我跟沈女士约好了,第二天上午她来拿。”
  
  “她来了?”
  
  “来了。”
  
  赵律师停住了。
  
  他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又扣上。
  
  “那天下午,”他说,“我们所主任找我谈话。”
  
  “说什么。”
  
  “他说,上个月街道来人了。”赵律师说,“街道说,你写的那个东西要是递上去,润丰今年的‘和谐劳动关系企业’就没了。”
  
  方牧没说话。
  
  “那个牌子,”赵律师说,“润丰挂了六年。”
  
  “那跟你们所有什么关系。”
  
  赵律师抬起头。
  
  “我们所里的法律援助点,”他说,“是街道给的。”
  
  方牧明白了。
  
  “那个法援点一年多少案子。”他说。
  
  “一百二十件左右。”赵律师说,“所里两个年轻律师,主要靠这个活着。”
  
  “那要是没了呢。”
  
  “那两个人就得走。”
  
  赵律师把手放下。
  
  “第二天上午,沈女士来了。”他说,“她进门先鞠了个躬,说赵律师您辛苦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跟她说,”他说,“这份我写得不好,我再改一改。你下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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