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冒死拦驾,患难之交
第336章 冒死拦驾,患难之交 (第2/2页)第三天清晨,省城高大的青灰城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柳青浑身泥泞,面容枯槁,两只脚裹着的麻布早已磨烂,露出血肉模糊的脚掌,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脚印。
他拖着沉重的双腿,混在进城的菜农队伍里,挤进了省城正街。
晌午时分,雨势微歇。
街道两旁突然响起尖锐的铜锣声,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巡防营官兵手持长矛,粗暴地将围观的百姓推向两侧屋檐下。
“肃静!巡抚大人巡视回辕,闲杂人等退避!”
鸣锣开道,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八名精壮轿夫抬着一顶八抬绿呢大轿,在数十名顶盔贯甲的亲兵护卫下,沿着青石主街平稳行进。
轿顶的金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彰显出封疆大吏的滔天威严。
街道两侧的百姓齐刷刷跪倒在泥水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青躲在杂货铺外的立柱后头,喉咙发紧,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张沾满汗水与血迹的状纸。
巡抚仪仗快步走过,绿呢大轿距离他不过三丈远。
护卫森严,前后环伺。
凡人冲撞仪仗,按律杖责四十,当场打死不负责任。
若是求告无门,周生必死无疑。
柳青咬碎后槽牙,两只肿胀的脚板猛然发力,整个人从立柱后头冲了出去,直扑正街中央!
“冤枉啊——!江南道按察使巡抚大人明鉴!下县秀才成生冒死拦驾告御状!”
凄厉的呼喊声撕裂了街道的肃静。
四周跪伏的百姓骇得发出一阵抽气声。
“什么人擅闯仪仗!给我拿下!”
前排护卫的校尉勃然大怒,手中的精铁马鞭顺势横扫过来,狠狠抽在柳青的肩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青布衣衫碎裂,皮肉翻卷,血光迸溅。
沉重的力道把单薄的瘦弱身板直接抽翻在青石板上。
没等柳青从地上爬起,四五个精壮差役已然蜂拥而上,沉重的水火棍雨点般劈头盖脸砸落下来。
砰!砰!砰!
骨节发出痛苦的呻吟,后背、肋下、肩胛骨传来一阵阵剧痛,鲜血顺着嘴角和额头狂涌而出。
凡人的骨头经不起这般毒打。
柳青被按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筋骨仿佛要散了架。
可他两只沾满血污的手掌,却紧紧将那张褶皱的状纸举过头顶,任凭棍棒如雨落下,身子死命弓起护住要害,嘴里依旧嘶哑大喊:
“下县知县贪赃枉法!勾结黄吏部强夺民田、草菅人命!秀才周生蒙冤下狱,命在旦夕!求巡抚大人接状——!”
喊声带着血沫子喷在石板上。
“住手。”
一声平稳而威严的话音从绿呢大轿里传出。
打板子的差役应声收棍,长枪铁棒依旧紧紧顶在柳青咽喉处。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面容严正、留着三绺长须的方脸长官。
巡抚大人打量着跪在血泊中、浑身是伤却身板笔挺的穷秀才,目光落在那只高高举起、满是血污的状纸上。
“身为有功名的生员,竟敢冒死拦驾击鼓,所告若有半句虚言,依律立斩不赦,你可想清楚了?”
柳青伏在地上,血沫顺着嘴角淌进泥水里,眼神清澈平稳。
“学生成生,以合家性命与秀才功名作保!所告若有一字不实,愿受凌迟碎剐!”
巡抚长眉微挑,挥了挥宽大的官袍衣袖。
“呈上来。”
身旁的亲随校尉快步上前,从柳青高举的手里接过那张沾满血迹的炭笔状纸,恭敬递进轿帘之内。
长街之上寂静无声,只有轿帘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
轿内传出一声冰冷的冷哼。
“加征三成军粮,竟敢私自拔高至七成,还敢构陷生员谋逆……好一个一方父母官,好一个欺天蔽日的黄吏部!”
巡抚将状纸收敛入案,官轿晃了晃。
“传本院手谕,命提刑按察司调派精干快马,持本院金牌直扑下县!即刻提解重犯周生过堂重审,县令与黄吏部一律锁拿解任,待查清事实,明正典刑!”
“起轿!”
鸣锣声再次响起,绿呢大轿踏着水花继续前行。
柳青瘫在泥水里,看着大队人马远去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血气。
事情成了。
……
四天后,县衙门前的大牢矮门再次推开。
天边云破日出,久违的温暖阳光洒在青石台阶上。
两个差役抬着一块门板,慌慌张张从死牢里跨出来,门板上躺着被除去大枷的周生。
提刑按察使司的官差已经封锁了县衙大堂,知县头顶的乌纱帽被当场摘下,黄吏部正被两副沉重的铁链拴着,押在辕门外等候发落。
柳青身上缠着绷带,拄着一根折断的柳木棍子,站在牢门外的老槐树底下。
门板落在石阶上。
周生瘦得脱了相,两只颧骨高高凸起,手腕上全是铁镣磨烂的烂肉。
当他的目光穿过刺眼的阳光,看见槐树底下那个浑身裹着白布、拄着拐杖的单薄身影时,整个人颤抖着从门板上翻滚下来。
他手脚并用在地上爬着,烂泥蹭在脸上也浑然不顾,一把抱住柳青的双腿,嚎啕痛哭。
哭声震动整条长街,引得无数百姓围观驻足。
“成兄啊……成兄!”
周生抓着柳青沾满血污的裤腿,额头结结实实磕在青石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周子玉这条命,是你从阎王爷手里硬抢回来的啊!没有你冒死拦驾挨这顿毒打,我早就成了一堆枯骨!”
“往后我周家的大宅是你的,良田是你的,我这条命也是你的!”
柳青丢掉手里的拐杖,忍着周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弯腰抓住周生的手臂,一把将他从泥水里拉了起来。
看着眼前这个嚎啕大哭、毫无半点大户少爷体面的患难挚友,柳青神色温和,抬手拍了拍周生的肩头。
“哭什么,命保住了就行。”
周生紧紧拉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两只通红的眼睛满是敬重与感激。
阳光落在两人的粗布麻衣上,暖意融融。
柳青站在长街中央,看着周围百姓欢呼雀跃的脸孔,又看了看被押解上囚车的贪官污吏。
凡尘百态,世情冷暖,如同一汪奔涌的浊浪,从他这副凡人身躯里洗刷而过。
压在识海深处的那层虚妄与执念,在这场红尘挣扎之中,悄然剥落了一角。
不沾法力,不借神通,仅凭一颗心在浊世中浮沉游走,反而让他摸到了一缕前所未有的清澈与通透。
这世道虽黑,但人心这抹热气,倒也不全算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