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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沉冤・平乱 第43章 你 是 谁

卷五:沉冤・平乱 第43章 你 是 谁 (第2/2页)

他把那方印拿过来。
  
  看了一眼。
  
  "裴墨珩。"
  
  他念了一遍。
  
  "是我。"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怎么了。"
  
  "中毒。"
  
  "什么毒。"
  
  "曼陀罗。"
  
  "几日。"
  
  "三日。"
  
  他抬头看她。
  
  这一回,看得比刚才久。
  
  看她的衣裳,皱的。
  
  看她的眼下,青的。
  
  看她的手背——有一小块烫痕,灌药时溅的。
  
  "你守了三日。"
  
  "是。"
  
  "辛苦了。"
  
  两个字。
  
  客气得像对一个下人。
  
  她低下头。
  
  她怕他看见。
  
  不是怕他看见她难受。
  
  是怕他看见——她难受,跟他没有关系。
  
  她抬起头,把声音放平。
  
  "你肩上还有一处伤。"
  
  他"嗯"了一声。
  
  "我给你换药。"
  
  她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他抬手,挡住。
  
  不快。
  
  但很准。
  
  正挡在她手腕上。
  
  "我自己来。"
  
  "你够不着。"她说,"在后肩。"
  
  "那就先不换。"
  
  她把手收回来。
  
  这些日子,她给他换过多少回药。
  
  这是头一回,他挡她。
  
  "我府里,还有什么人。"他问。
  
  "……还有我。"
  
  他看着她。
  
  "你是我的什么人。"
  
  这一句问得很平。
  
  像在问一个案子的关系人。
  
  "妻子。"她说。
  
  屋里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
  
  他看了她很久。
  
  "我不记得。"
  
  他没有说"胡说"。
  
  没有说"荒唐"。
  
  也没有说"我不信"。
  
  他只是说"我不记得"。
  
  这三个字,比"我不信",狠得多。
  
  "不信",她还能拿东西给他看。
  
  "不记得",她拿什么给他看。
  
  他的目光移开了。
  
  不是躲她。
  
  是被墙上什么东西抓住了。
  
  他看那两片纸。
  
  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要说话了。
  
  他没说。
  
  他掀开被子,下榻。
  
  "你还不能下地。"
  
  他没理她。
  
  扶着榻沿,站住。
  
  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过去。
  
  然后一步一步,走到墙前。
  
  七步。
  
  他走了十几步的工夫。
  
  他站在墙前。
  
  伸手。
  
  指尖离纸一寸。
  
  停住。
  
  没有碰。
  
  "这是什么。"
  
  "一幅画。"她说,"半幅。"
  
  "另一半呢。"
  
  她没答。
  
  他也没有再问。
  
  他看着那两片纸中间那道空隙。
  
  "这里少了一块。"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看见它,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可我想不起来,为什么。"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以前说过。"
  
  "说过什么。"
  
  "你说,这画你见过。"
  
  "我说过?"
  
  "你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见过。"
  
  他沉默。
  
  沉默得很久。
  
  "我不记得了。"
  
  又是这三个字。
  
  可是这一回,后面还有一句。
  
  "可我不想把它取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
  
  回榻上躺下。
  
  躺下之前,回头又看了一眼墙。
  
  那一眼,不像看一幅画。
  
  像看一个走远了的人。
  
  她站了一会儿,正要退出去。
  
  "我成亲,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停住。
  
  "今年三月。"
  
  他闭着眼,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三月。"
  
  "……我不记得三月。"
  
  屋里安静下来。
  
  他不是在问她。
  
  他是在自己心里找。
  
  他记得多年以前的旧案。
  
  他记得谁欠过谁一条命。
  
  他想不起上个月的事。
  
  不是越近越忘。
  
  是越跟她有关,越忘。
  
  她退到门外。
  
  廊下的天亮了。
  
  院子里那棵杏树,叶子还绿着。
  
  果子早摘完了。
  
  剩下几片叶子,风一过就响。
  
  春杏在阶下坐着,看见她出来,站起来。
  
  "姑娘。大人认得了?"
  
  她摇头。
  
  春杏的眼圈就红了。
  
  "那怎么办。"
  
  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树。
  
  "他认得苏。"
  
  春杏没听懂。
  
  "他说,他认得这个姓。"她说,"想不起为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
  
  心里那句话,慢慢成形了。
  
  忘川删的不是"什么"。
  
  是"为什么"。
  
  他记得这世上有过一个姓苏的人家。
  
  他不记得,那个姓苏的人家,跟他有什么关系。
  
  再往下一层。
  
  他忘的不是她这个人。
  
  他忘的是——她,是他的什么人。
  
  这比忘掉她,难受得多。
  
  春杏小声问:"姑娘,那……您还算不算夫人。"
  
  她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
  
  "算。"
  
  "他不记得,我记得。"
  
  夜里,她回到自己屋里。
  
  把父亲那九张方子摊开。
  
  一张一张看。
  
  看到第七张,停住。
  
  第七张上,父亲写着两行小字。
  
  毒有阴阳。
  
  阳者攻,阴者伏。
  
  攻者易解,伏者难寻。
  
  她盯着"伏"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忘。"
  
  看了一会儿。
  
  划掉。
  
  不是忘。
  
  忘是"没有了"。
  
  他记得"苏"。他记得"裴墨珩"。他记得自己有府、有印、有刀。
  
  他不是忘。
  
  他是被人从中间,拿走了一段。
  
  她重新提笔。
  
  把还记得的写上:名字、官、府、刀、印。
  
  把不记得的写在另一边。
  
  写完,她放下笔。
  
  他记得的东西,没有一样跟苏家有关。
  
  他忘的东西,全都挂在"苏"这一个字上。
  
  这不是"忘"。
  
  这是有人拿刀,从中间切了一刀。
  
  刀口这边留着。
  
  那边掉了。
  
  刀口,就在"苏"这个字上。
  
  她坐在案前,很久没动。
  
  要把他接回来,得先把这条线接上。
  
  线的那一头,是苏家。
  
  苏家剩下的东西——
  
  一味没解完的药。
  
  一幅没画完的画。
  
  药,她解不了。
  
  画,她还有半幅。
  
  她抬头。
  
  从她这扇窗,能看见正屋的灯。
  
  灯还亮着。
  
  他还没睡。
  
  在看那幅画。
  
  她手里的东西不多了。
  
  一味药,她解不了。
  
  一幅画,她只有半幅。
  
  ——半幅,也是半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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