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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沉冤・平乱 第47章 反 证

卷五:沉冤・平乱 第47章 反 证 (第1/2页)

天没亮,她又去了东墙根。
  
  土坑被填平了。
  
  上头压了一层新砖,砖缝里抹了灰,抹得很平。
  
  她蹲下去,用手抠了一块砖。
  
  抠不动。
  
  旁边站着一个扫地的老仆。
  
  "前日填的。"老仆说,"药房说,坑里积水,招虫子。"
  
  积水。
  
  这个坑挖了二十年,从来没积过水。
  
  她站起来,把手上的灰在裙子上擦了擦。
  
  她的证据,比她的处境先没了。
  
  好在她留了一包。
  
  前日数药渣的时候,她顺手包了一把,塞在药箱的夹层里。
  
  那时只是想,留着再看。
  
  如今这一包,是唯一剩下的东西。
  
  第二样,是账。
  
  药房的账挂在东跨院耳房的墙上,一本厚册,按月记进出的药。
  
  八月廿三上午,姓何的去城外收药。
  
  她进了那间耳房。
  
  账翻到八月。
  
  一页一页往下看。
  
  八月十四。附子。五斤。
  
  她的手停在那一行上。
  
  方子是八月十五开的。
  
  药比方子早一天到。
  
  这一行,能说话。
  
  它说的是:在太医署开方之前,已经有人知道要用附子,而且一次买了五斤。
  
  她把那一行抄在随身的纸上。
  
  抄完,又看了一眼。
  
  八月十四。
  
  五斤。
  
  五斤附子,够煎多少副。
  
  够煎到他死。
  
  她把账合上,摆回原处,连册角的灰都抹平了。
  
  出门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这二十天来,她第一次手里有一样东西,是不姓苏的。
  
  第三样,是人。
  
  太医署。
  
  吴老先生的院子在西廊尽头,门上挂着竹帘。
  
  她站在帘外,报了名字。
  
  里面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有人说话,声音很慢,像是躺着说的。
  
  "我写的是炮附子。"
  
  她一愣。
  
  "药是药房抓的。"里面又说。
  
  "我管开方,不管抓药。"
  
  她张了张嘴。
  
  "老先生,药房抓的是生附。"
  
  "我不知道。"
  
  "甘草也短了七钱。"
  
  "我不知道。"
  
  帘子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很慢的声音说:
  
  "丫头,回去吧。"
  
  她站在帘外,站了很久。
  
  帘子没有动。
  
  唯一能替她说话的人,选了不说话。
  
  回去的路上,她想起那粒籽。
  
  那粒像黑芝麻、掐着硬、有油的东西。
  
  在城西那间院子的香灰里拣出来的一粒,她一直收在瓶子里。
  
  她把它取出来,切了一角。
  
  医官尝药,是本分。
  
  这句话她说过一次。
  
  说过一次,就要说第二次。
  
  她用水送下去。
  
  半个时辰。
  
  她坐在案前,摊着父亲的医案,想写一行字。
  
  笔落下去了。
  
  她想不起父亲的脸。
  
  不是模糊。
  
  是没有。
  
  像一间屋子,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有一件被人搬走了,那块地方空着,空得很干净。
  
  她坐在那里,手一直没动。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案角摊着的那半幅画。
  
  她认不出这画了。
  
  纸是旧的,墨是淡的,树下面站着两个人,都没有脸。
  
  像看一张别人的纸。
  
  天快亮的时候,那些东西回来了。
  
  先是父亲的脸。
  
  然后是这画。
  
  她把画抱在怀里,坐在地上,很久没起来。
  
  她明白了。
  
  这药不伤人。
  
  它只拿走一样东西。
  
  它认得"苏"这个字。
  
  可它不是把"苏"整个拿走。
  
  它沿着这条线,一段一段地拿。
  
  切得浅,掉得少。
  
  她只切了一角,所以只掉了一角。
  
  那他那二十天,切了多少。
  
  天亮以后,她做了一件更傻的事。
  
  她磨墨。
  
  铺纸。
  
  她想:这画中间缺着一块。
  
  补上它。
  
  补完整了,他看见一个完整的东西,也许就想起来了。
  
  她擅丹青。
  
  八岁起,父亲握着她的手教她调色。
  
  她调过上千种绿,知道杏花的白里要掺一点藤黄,不然是死的。
  
  她落笔。
  
  停了。
  
  补不上。
  
  不是颜色。
  
  不是浓淡。
  
  中间那一块,要的不是色。
  
  是骨。
  
  (这一句她说过一次。上个月,在她自己的药圃里。)
  
  她看着那张纸。
  
  中间空着的那一块,正好在两个人的脸上。
  
  这画要两个人。
  
  一个人补不上。
  
  她把笔搁下。
  
  坐了很长时间。
  
  连救他这件事,都需要他。
  
  这一夜她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想明白一件事。
  
  她可以去,也可以不去。
  
  不去,是逃。逃了,这件事就永远是"来历不明,待查"。
  
  去了,就是把最后一点体面也交出去。
  
  她选了去。
  
  因为她还剩三样东西。
  
  她想让他信她一次。
  
  就一次。
  
  八月廿四。
  
  她去了正厅。
  
  厅里摆成了问案的格局。
  
  上头一张案。
  
  底下两排椅子,坐着府里的管事、药房姓何的、太医署一个送药的吏员。
  
  崔元坐在西边的椅子上。
  
  不是客位。
  
  是陪审的位置。
  
  厅门口站着七八个下人。
  
  浆衣房的人也来了,站在最后头。
  
  春杏在里头。
  
  她把三样东西放在案前的地上。
  
  一个纸包,里面是药渣。
  
  一张纸,抄着药房的账。
  
  还有一幅画。
  
  "臣女有三样东西,请大人过目。"她说。
  
  他没有看那三样东西。
  
  他看着她。
  
  "苏氏。"他说。
  
  苏氏。
  
  不是"你"。
  
  不是"苏医官"。
  
  是"苏氏"。
  
  旁边的书吏展开一卷纸,念。
  
  "苏氏,太医署医官,年十五。"
  
  "一,私换本官之药。"
  
  "二,擅改方书。"
  
  "三,窥探上官私物。"
  
  "四,来历不明。"
  
  "念完了。"书吏说。
  
  厅里很静。
  
  "讲。"他说。
  
  "先说药。"她说。
  
  "大人这些日子吃的药里,多了一味生附子。"
  
  "方上写的是炮附。药房抓的是生的。"
  
  "方上写的是生用。"他说。
  
  她一愣。
  
  "八月十五那一页,末一行。"他说,"附子生用,取其速。"
  
  "那一行不是我写的。"
  
  "谁能证明。"
  
  "我。"
  
  他看着她。
  
  "这就是全部的问题。"
  
  "笔迹可以验。"她说,"大人可以让书吏比对。臣女写'速',最后一笔往上挑。那一行没有。"
  
  他抬了一下手。
  
  书吏取来两样东西:她的方册,还有她从前抄的医案。
  
  摊在案上,一笔一笔对。
  
  对了很久。
  
  "回大人。"书吏说,"看着是一样的。"
  
  "哪儿不一样。"他问。
  
  书吏又看了一遍。
  
  "小人看不出。"
  
  他拿起那本册子,自己看。
  
  看了很久。
  
  "本官也看不出。"他说。
  
  她站在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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