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沉冤・平乱 第48章 被 逐
卷五:沉冤・平乱 第48章 被 逐 (第2/2页)"递到哪儿。"
"城西。苏家药圃。"
"门上有一棵槐树,树底下埋着一块界石。界石第三块是松的,掀开,塞进去。我三日去一回。"
春杏点头,点得很用力。
"还有。"她说。
"药。太医署的药,一日两回,你看着。别让他空着肚子喝。"
"那附子——"
"附子你别管。"她说,"你只管看。谁添的,谁减的,什么时辰,记下来。"
春杏看着她。
"您都到这一步了,还想着他的药。"
她没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是想着他。"
"我是想着那个方子。"
"方子是我父亲留的。我不能让它,最后落在别人手里,成了杀人的东西。"
出门的时候是巳时。
日头已经出来了,白晃晃的,照在青砖上,有点刺眼。
她一手提箱,一手护着怀,从外院的夹道往大门走。
夹道两边站了人。
浆衣房的,厨下的,扫院的,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小丫头。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上前。
他们看她,像看一件正在被搬出去的东西。
搬出去的东西,不该碰。
走到二门,她停了一下。
门上贴着一张纸。
新鲜浆糊,纸角还没干透,风一吹,翘起来一点。
上面写着五个字,是书吏的字,很工整。
苏氏,逐。
下面一行小字。
来历不明。裴府不留。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这五个字,她认得每一个。
她这一辈子,被人写过很多回。
通敌之女。待查。苏医官。
先前每一回,"查"字都在后头。有'查'字,就还有下一回。
这一回没有。
她抬手,把翘起来的那个纸角按平了。
按了两下,浆糊是湿的,粘住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内院那个方向,有一排窗。
最东头那扇是书房的。开着,帘子垂着,没有动。
日头照在窗纸上,白得发亮。
她看了三息。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走。
大门开着。
门外的人比她想的少。
几个街坊,一个卖炭的,两个挑水的,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站在对街的妇人。
他们看见门开,往这边偏了偏头,又都转回去了。
她跨出门槛。
门槛很高。她提了一下箱子,怕磕。
这半年来,这道门槛她走过很多回。
每回都是往里走。
她走下三级台阶。
走到街上,站住了。
她走得不快。
她想着,要是有人喊一声,她就……
没有人喊。
她往前走了十几步。
对面来了两个人,穿的是太医署的短褂。一个姓李的书办,一个抓药的小子。
姓李的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都低下头,从她旁边过去了。
别人骂她,她还能回一句。
装作没看见,她连回的地方都没有。
巷口有一段路没有盖檐,是露天的。
她走到第二根旗杆底下,第一滴雨落在手背上。
她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还在。西边压过来一片青灰。
二月初那回,也是这么急。
她刚要往檐下躲,头顶忽然暗了一块。有人撑了一把伞。
他今天没穿官服。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底下。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
他握伞的手往她这边偏了半分,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她说,伞歪了。
他说,没歪。
她说,你肩膀湿了。
他说,没湿。
她站在旗杆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雨大了。
这一回,没有伞。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过半条街,雨已经把她外头的衣裳浇透了。
布包在怀里,她一直用手护着。
纸怕水。
她拐进一条窄巷,把箱子放下,背靠着墙,腾出两只手,把布包解开一层。
画还在里头。
纸已经湿了一角。
不是浸透,是边上洇了一片,颜色深了,从外往里渗。
她用手掌去挡。
挡不住。
雨从指头缝里下来。
她把画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贴着里衣,用胳膊压住。
走了两步,手心里黏。
是糖化了。
纸包早就破了角,糖水渗出来,一路渗到掌心。
她低头,舔了一下。
是甜的。
她站在雨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自己也知道。
笑完,眼睛就热了。
她没有哭出声。
雨很大。听不出来。
她想起父亲说的那三个字。
没画完。
又想起他说过的那一句。
这画,我见过。
这两句话,她从前只当是两句话。
今天她把它们摆在一起。
中间还是空着一块。
一个人画不完一幅画。
一个人也不能只凭见过,就把这幅画讲清楚。
要两个。
可是她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雨小了一点的时候,她走到巷子尽头。
身后有人喊。
"苏医官。"
她回头。
管家站在巷口,撑着一把伞。
他没有过来。伞往前倾了一点,雨顺着伞骨往下淌成一条线。
"大人还有一句话。"
她站着,没有动。
"三日后,刑狱销档。"
雨落在伞面上。
"销档。"
"是。"
"销谁的。"
管家没有答。
"请苏医官,"他把话说完,"自己去。"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知道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城西。苏家药圃。
七年没回去住过。
屋里的东西还盖着白布,院里的水缸大约是干的,屋后那片药畦,早就荒了。
也好。
总归有个地方,是她的。
雨落在她肩上,落得很密。
怀里的东西,她按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