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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沉冤・平乱 第50章 分 开

卷五:沉冤・平乱 第50章 分 开 (第1/2页)

九月,城西的药圃开了门。
  
  不是挂牌开的那种。
  
  是隔壁卖豆腐的老汉牙疼了三天,疼得坐在门槛上哼哼,看见她挑水过来,喊了一声。
  
  "丫头,你会不会看牙。"
  
  她放下桶。
  
  "张嘴。"
  
  老汉张开嘴。她看了一眼,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点褐色的末子,塞进他牙缝里。
  
  "含着。别咽。口水吐了。"
  
  老汉含着,含了一炷香的工夫,不哼了。
  
  "这是什么。"
  
  "细辛、荜茇。"
  
  "多少钱。"
  
  "不要钱。"
  
  老汉不信。
  
  第二天早上,她门口放着一块豆腐。
  
  她把豆腐端进去,切成四块,吃了三天。
  
  日子是按水缸算的。
  
  一缸水,她一个人用,能用四天。
  
  头一天她挑了六趟才满,如今四趟。
  
  天亮之前起来,先扫院子,再烧一壶水。水开了,泡一碗昨夜的冷饭。碗只有一只——她翻箱的时候翻出过一对,另一只裂了口,她扔了。
  
  吃完饭,把药畦上盖的草掀开,看苗。
  
  苗出得稀。她蹲下去,把挤在一起的两棵拨开,一棵挪到空处,用手指把土按实。
  
  按完了,手上全是泥。
  
  她在井边洗手,抬头看见墙上那面裂了缝的铜镜——镜子挂在墙上,是父亲当年挂的,用来照病人气色。
  
  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
  
  泥手,乱发,裤脚挽到膝盖。
  
  "苏大夫。"她对自己说了一句,"早。"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笑了一声。
  
  头一个月,她收了十七个鸡蛋、两把葱、一双半旧的鞋。
  
  鞋她没要。
  
  来的人也杂:牙疼的、闪了腰的、孩子夜里哭的、老婆婆说心口堵的。
  
  有一个抬进来的,是城南的脚夫,从车上摔下来,胳膊脱了臼。她一手托着他的肘,一手转他的腕,往上一送,"咔"一声,脚夫叫了一声,然后愣住。
  
  "不疼了。"
  
  "三天别担东西。"
  
  脚夫走的时候非要磕头,被她拦住。
  
  "你磕了,我下回不敢给你接。"
  
  有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来,孩子烧得脸通红。
  
  妇人一进门就跪,她一把扶住。
  
  "别跪。放下。"
  
  "他不让人碰。"
  
  "那就抱着。"她拉过孩子的手,只捏住腕子,"我只看手。"
  
  三指搭上去,数了数,又看了看孩子的舌苔。
  
  "葱白三段,生姜三片,淡豆豉一撮。煎了,分两回灌。灌完盖薄被,出汗就退。"
  
  "要是出汗还不退。"
  
  "那就再来。"她说,"我这儿又不会走。"
  
  妇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得有点久。
  
  她知道那一眼里是什么——一个独自住在荒院子里的年轻女人,凭什么。
  
  她没解释。
  
  还有一个老婆婆,说心口堵,堵了半年。
  
  她搭了脉,问:"夜里睡不着?"
  
  "睡不着。躺着就想事。"
  
  "想什么。"
  
  "想我那个死了的老头子。"
  
  她开了方子,又添一句:"药是次要的。您找个人说话。"
  
  老婆婆拿着方子,不走,看着她。
  
  "姑娘,你男人呢。"
  
  她正在收脉枕,手上没停。
  
  "没有。"
  
  "没有?"
  
  "没有。"
  
  老婆婆"哦"了一声,把方子折起来,"那你夜里,也找个人说话。"
  
  门关上之后,她坐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药碾子在脚边,她伸脚踢了一下,碾轮转了两圈,停了。
  
  街坊先叫她"苏医官"。
  
  后来叫"苏娘子"。
  
  再后来,叫"城西那个女医"。
  
  有一个卖菜的妇人认出了她,嘴快:"这不是裴府的——"
  
  话没说完,旁边人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那妇人就把后半句咽了。
  
  她也当没听见。
  
  ——她如今最怕的不是别人提起。是别人提起来,又咽下去。
  
  药畦她翻了半畦,种黄芪、当归、荆芥、薄荷。
  
  都是长得快的。
  
  快的,一年就能用。
  
  慢的,她等不了。
  
  墙上那面匾,她擦过一回。
  
  "苏"字最下面那一笔,金漆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
  
  她翻出一点金粉,兑了胶,试在木头上。
  
  颜色不对。新的金太亮,跟旁边那几笔接不上。
  
  她把金粉收起来。
  
  补了,就不是父亲写的了。
  
  夜里她解方。
  
  父亲那张方子摊在桌上:右边是毒,左边是解,中间一道横线,断得干干净净。
  
  毒有两种。一种是叫人死的,一种是叫人忘的。
  
  前一种她解得了。后一种,她解不了。
  
  不是因为难。是因为这东西不伤人——它不烧,不烂,不在血里留下一丝痕迹。它只是拿走一样东西,拿得很干净,像从一册书里抽走一页,抽走之后,书还是书,页数少一页,翻的人不细看,看不出来。
  
  药能带走血里的东西。
  
  带不走"想起来"这件事。
  
  她想了半个月,想出一句话:
  
  要还回去,得靠"对"。
  
  这话没道理。
  
  她把它写在自己那册医案边上,注了两个字:待验。
  
  她写"待验",是因为她这辈子只信验过的东西。
  
  可她心里知道,这一条验不了。
  
  她拿自己试过三回。
  
  第一回,把方子上左边那一列药全抓齐,煎了,喝下去。
  
  苦。苦得舌根发木。
  
  喝完她坐在灯下等。等到三更,什么都没变。她记得父亲的脸,也记得那幅画。
  
  ——也不对。她记得的是"她曾经记得"。这两件事不一样。缺口在那儿,摸得到,补不上。
  
  第二回,她换了个法子:把画摊在面前,一边看一边喝。
  
  她想,用"对"的东西撞一撞。
  
  喝到第三口,她抬头看画,画上那两个人的脸还是虚的。
  
  她放下碗。
  
  第三回她不敢乱加药,只把分量改了。改完喝下去,夜里吐了。
  
  她扶着门框吐完,回屋把三回都记下来,末尾写四个字:
  
  此路不通。
  
  写完,她坐在那儿,忽然想起八月里自己说过的一句话——解不在纸上,在画上。
  
  那时候是猜的。
  
  如今她信了三分。
  
  剩下七分,她不知道往哪儿放。
  
  画她每夜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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