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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红妆・相守 第51章 闭 门

卷六;红妆・相守 第51章 闭 门 (第2/2页)

回春堂的张氏还认得她。
  
  "苏娘子。"张氏手里正拿秤,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秤星,"好些日子没来了。"
  
  "我要问一味药。"
  
  "问。"
  
  "内廷的冷药,哪几家能出。"
  
  张氏的秤停在半空。
  
  "这话不该在这儿问。"
  
  "那在哪儿问。"
  
  张氏把秤放下,往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压低声:"内廷的药不走药市。走内廷司的库。库里的东西,一年清一回,清出来的,一半烧,一半赏人。"
  
  "今年清过?"
  
  "三月清过。"
  
  "清出来什么。"
  
  "不知道。赏人也轮不到我们。"张氏顿了一下,"不过我听说,赏下去的东西,有几箱子送到了城东。"
  
  "城东什么人。"
  
  "看庄子的。"
  
  苏画砚的手在布兜里收了一下。
  
  "那人姓什么。"
  
  张氏看她一眼,把秤重新提起来,秤砣往星上挪了半寸。
  
  "苏娘子,我是卖药的。"她说,"我不是卖嘴的。"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我卖了你两味药,赚了三十文。这回要是我说错了话,赔的就不是三十文。"
  
  苏画砚点头。
  
  "那我不问了。"
  
  她转身要走。张氏忽然在背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这两天有个人蹲着。篓子沿上缠红绳。"
  
  苏画砚没回头。
  
  "谢了。"
  
  "我没说。"
  
  "你没说。"
  
  她绕过药市,从后巷出去。
  
  槐树底下没有人。
  
  地上有一小片湿的痕迹,像是放过什么东西,篓子底压出来的。旁边有几粒碎屑,她蹲下去,用指甲挑起一点闻。
  
  苍术。还有一点苦味,是青蒿。
  
  不是稀罕东西。可这两样配在一起,是"驱"——把东西从一处赶到另一处。
  
  她站起来。
  
  有人在药市上"看"。
  
  不是看她。看的是药。
  
  ——谁在这条街上,把一味药从一个摊子赶到另一个摊子。为什么。
  
  她把这点记在心里,没有多想。三日已经到了第三日的下半,她还有更要紧的事。
  
  回到药圃,天已经暗了。
  
  她闩上门,把四盏灯又点上。
  
  案上摊着三样东西:九张方子,半幅画,一张白纸。
  
  白纸上她写了两行字,是这几天推出来的:
  
  "忘川不删某一段,从'苏'上切一刀。"
  
  "切的是'苏'这个字。朱是苏家的朱。故凡沾苏者,皆落。"
  
  她在这两行底下又添了一行,笔很慢:
  
  "药能切,就能接。切用的是苏家的朱,接也用苏家的朱。父亲既写了'切'的那一页,那'接'的那一页,他也写过。"
  
  她搁笔。
  
  这一行是猜的。她没有证据。
  
  第八张方子末尾,父亲写"此人来时有雨"。
  
  第九张只有半个字。
  
  父亲写到第九张就停了。为什么停。
  
  她把九张方子按"人"的顺序重排了一遍,从第一张看到第九张,忽然发现一件事:
  
  九张方子,是九个人。
  
  可第九个人不是"人"。
  
  第一到第八,父亲都写了"此人如何"。第九张没有"此人"。
  
  第九张的方子,是他留给自己的。
  
  ——一个大夫给自己开方,不会写"此人畏苦"。
  
  她坐到半夜。
  
  半夜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
  
  她开始配药。
  
  配的不是忘川。
  
  她把父亲那一页上她推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上:内廷那几味冷药,她一样都拿不到。可她不需要那几味。
  
  她需要的是"引"。
  
  引是朱。
  
  她要验的只有一件事:这个"引",能不能把"苏"那个字接回去。
  
  她知道自己这一步有多险。
  
  切和接,是同一把刀的两个方向。切得浅,掉得少——她八月里尝过一角,一夜想不起父亲的脸,天亮就回来了。
  
  那么反过来,接得浅,也许只能接回一角。
  
  一角也好。
  
  一角,她就能知道父亲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
  
  她把药碾了。碾的时候手很稳。
  
  药末倒进碗里,冲了半碗温水。褐色,不苦,有一点土腥味,像雨后的地。
  
  她端起碗,没有立刻喝。
  
  她铺开一张纸,蘸了墨,写:
  
  "若我明日不认得这行字,请照着念给我听。"
  
  底下写:
  
  "我叫苏画砚。我父亲叫苏清,人称丹青手,七年前病故。"
  
  "这屋里有一幅画,画的是杏花树下两个人。画是我父亲画的。我要把它画完。"
  
  "外面那个人叫裴墨珩。他忘了我。不是他的错。"
  
  "我在治他。"
  
  她写完,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又添了两行:
  
  "你若是明日醒来的那个人——"
  
  "接着做。别哭。"
  
  她把纸压在砚台底下,压得很正。
  
  然后端起碗。
  
  "父亲。"她对着灯说,"我不知道这一碗是封还是开。"
  
  "要是封了,你写的那半个字,我就再也认不得了。"
  
  "那也认。"
  
  她喝了。
  
  碗放回案上,磕了一声。
  
  她坐直,等着。
  
  一炷香。两炷香。
  
  什么都没变。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窗外有更鼓,三下。
  
  她想,也许又是"此路不通"。
  
  她把画拿起来,摊在膝上。手指顺着那一圈断口摸过去——不是旧损的毛边,是撕的,撕的时候纸是先折过一道,再扯开的,所以边上有一排极小的锯齿。
  
  她的手指停在半方残印上。
  
  印是断的。
  
  断口不齐整,不是磕掉的,是——从中间断的。一方印,只剩一半,另一半连着被撕走的那半幅纸。
  
  她的指腹在那道断口上按了一下。
  
  灯灭了。
  
  不是风吹的。四盏一起灭。
  
  她来不及想。
  
  眼前黑下去之前,她看见手指底下那半方印,红得像刚盖上去的。
  
  ——那一年,杏花开得很好。
  
  她听见有人在笑。不是这屋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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