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沙门果
第五十章 沙门果 (第1/2页)向山当初炼化了六龙教主之後,就不再有兴趣杀死残蜕了。
作孽的六龙教主是向山,毫无疑问。而残蜕已然否定了这一点,他拒绝飞升,且再也不是向山了。
为了否认这一点,他的认知能力受到了巨大损伤,以至於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变得癫狂。
说到底,飞升者向山也只是夺走了六龙教主在电子系统内的全部认证与权限,同时获取了原本六龙教主几乎全部的社会关系。存储在生物脑之中的信息,并没有被删除。
毕竟飞升者向山是透过六龙教主的义体进行「炼化」操作的,而那一具义体上没有搭载「精确删除记忆」的机能。
这种机能只会出现在大型医疗仪器上,并且要配合数种药物才能实现。
飞升者也无法显化硬体没有搭载的威能。
残蜕依旧有一部分向山的记忆。
只是他的表层意识依旧在强烈的否定「我是向山」这件事。哪怕认知能力出现故障,他也坚决否认自己是向山。
飞升者其实有所觉悟。或许他要在「不死」的前提下背负六龙教主的恶业与恶果,花上数百年甚至更长的时间解决这次吞噬造成的心魔。或许人类文明重建之後,终究会有受害者清算六龙教时,牵涉到包括了六龙教主的飞升者。向山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发展,但为了飞升,也为了尽快结束这近三百年的弯路,他觉得应当这样做。
唔————好吧,其实还有可能产生更糟糕的恶果。比如六龙教的行径被视作认知革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人类的必要之恶,产生流毒无穷的负面文化。
或许向山还要与之对峙千百年。
但总得来说,由於恶业归於向山,所以恶果自然与「不是向山」的残蜕无关。
一以上,就是飞升者所做出的判断。
残蜕就只是残蜕。既然向山承受了功业也承受了恶果,自然就没必要再特地将残蜕杀死。
向山鄙夷所有的原罪论思想,他认为任何人生来都是无罪的。
罪人的孩子并非自己选择成为罪人的孩子,因此他出生时就是无罪的。至於这个罪人之子从恶,亦或者在有选择时拒绝了为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残蜕在向山心中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而当「六龙教主」这个身份指向了飞升向山—一至少在大半六龙教教众的认知中是这样—那残蜕也就只是一个六龙教的边缘人了。
他或许可以学向武那样,自己再取一个新的名字。
但残蜕似乎不是这样想的。
残蜕在失控之下,攻击了六龙教的护教众,导致数人受到脑损伤。但他疯狂之下也没法瞄准生物脑用劲,因此倒也没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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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蜕一路逃亡,在六龙教总坛的地宫之中狂奔,不断炸毁网络设备,创造飞升者的知觉盲区。他连义体都更换了。
而现在,他身上裹着一张金属箔毯作斗篷—这是一种用来对抗光辐射的道具,在涂层受损时可以增加在核弹之下的幸存率,一般是宇宙战中使用。
当然,它也可以用来屏蔽电子信号。
机械波雷达与严格限制了接收信号的光学义眼交替使用,那义眼似乎还是新做的,解析度故意做到了这个时代未曾有过的低。残蜕现在完全是一个半聋半瞎的残疾状态。
对飞升者的恐惧已然深入骨髓。他宁可忍受这般残缺的状态,也要杜绝网络信号。
哪怕飞升者向山并没有想杀他。
从头部的形状来看,整个义体的颅腔都换过,说不定还对自己生物脑动了刀。
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不是向山」。
向山借用六龙教众的义眼,上百只眼睛盯着这个疯癫的「非我」。
说起来,这也是一个值得探讨的话题。
罪行,究竟应该绑定在「自我认知」上,还是绑定在「记忆」上,亦或者「生物脑」上?谁才是犯罪的主体?
这还真是飞升者之前没有仔细去推演的部分。
六龙教主犯下诸多罪行的时候,自我认知为「向山」。
残蜕具备了向山的记忆,包括六龙教主犯下罪行的记忆。但是他强烈否定自己是向山。
而六龙教主犯下诸多罪行的时候,最初向山的生物脑还在战舰残骸中沉睡,第十二武神还没有开始活动。以第十二武神为基底的飞升者,自然也不存在於世界。
但是,飞升者却承担了教主的自我认知与记忆。
或许在旧时的法官看来,飞升者只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数字人格,恰好拥有了一套犯罪记忆的副本。他的主动认罪,在法律上等同於一个看过犯罪全息录像的无关者来自首,审判者不应采信也不该采信,反而应该思考他这样做是否有扰乱侦查过程的嫌疑。
罪行如果绑定在「记忆」上,那必定有大量的犯罪会通过删除记忆来逃脱罪行吧。这是可以预见的。还丹酶一类药物的存在,令删除记忆变得简单又安全。
但这只是记忆删除、记忆上传技术还不存在的时代,那些旧伦理的看法。
飞升者并不觉得这是正确的。
在不同的六龙教众眼中,那个残蜕都是同样的亢奋,同样的动摇。
他大声说道:「我知道你们这群混帐在想什麽————你们真正的想法。我了解你们。」
「在此之前,残蜕,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天车左使居然打断了他的发言。从微姿态看,天车左使此刻十足好奇,「你口中的我」————究竟是谁?你的第一反应是什麽?」
「我————」残蜕居然哆嗦了一下。他猛然将脑袋撞在地上,发出伤兽一般的咆哮:「啊————啊————你居然这样侮辱我,赫利俄斯————你竟然敢————啊啊啊啊!」
强烈的幻痛,竟让这名武者失去了行动能力。
「如果身为残蜕的你还保留了教主的记忆,那便应该知晓我。我或许会背後对某些脑子不好使的人表达鄙夷,但没兴趣当面折辱谁。令你不快,并不会让我愉悦。」天车左使低头看着残蜕,「你是很特殊的个体,残蜕。你是唯一一个参与飞升,但被自己排出的个体。帮助你理解自己,就是加深对你的理解—这也是为了飞升。」
「如此说来,你倒是好心啊————」残蜕语气之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杀意。
镇魂法王从侧面绕到天车左使的旁边。
残蜕的杀意被镇魂法王所阻隔。他缓慢站了起来,低着头,却没有看任何东西。
「听着,残蜕。」天车左使居然还是一副为你好的口吻,「那是教主曾经相信的东西,你也一定有相应的记忆。如果你不记得,那就是你自己不愿意想起。」
「我就是你的教主!那是我教你的————我才是教主!」残蜕大声说道,他看着镇魂法王,「喂,其实你心里明白的,对吧?
」
约书亚移开了主摄像头的焦点。
「哈————你躲闪了!你视线躲闪了!」残蜕喜出望外,「我就知道!你们心里其实清楚!我才是你们教主!教主一直是我!」
他一只手伸向镇魂法王,想要搭着对方肩膀叙下交情。但镇魂法王后退半步,手中架势毫不留情。
「天哪————你到底是怎麽了————」残蜕四下张望,大声咆哮,「你们心里很清楚啊!
我才是那个和你们共渡了一百年时光的教主吧?你们————你们难道全都疯了吗?」
天车左使却说道:「六龙教主从来都是向山——那麽,你还是向山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残蜕双手抱头,动作粗暴,几乎弄碎了斗篷包裹着脑袋的部分。他声音颤抖,如同哭泣:「真是疯了————真是疯了————啊!言叶!言叶!你在这里对吧?来!回答我!你心里很清楚吧!我才是和你在一起了那麽久的那个————那个————
啊!你真正的家人,不会让你参加如此残酷的课题!不是吗?」
神原言叶一言不发!
「说点什麽!言叶!言叶!我才是————我才是————」
天车左使摇头:「圣姑一直称呼教主为「向叔叔」——残蜕,你是向山吗?」
「砰」的一下,残影在半空中对撞。银色的金属箔毯如同蝴蝶一般散碎。
镇魂法王与教主残蜕闪电般对拼三招。
教主残蜕没有占到半分便宜,但镇魂法王却也没有半分放松。
「啊————疯子————你们这些疯子————」
「你一直在向我们确认什麽,一遍遍地询问,然後还说你们心里清楚」,其实就对应着我方才言论的主旨啊。」天车左使语气淡然,似乎教主残蜕要杀的不是他一般,「你是明白的呀。教主觉得,许多突如其来的行为,背後都存在着思考链。这些思考链或许跳脱、或许非理性、或许压缩了太多古老生存策略,但绝不简单。而表层意识往往是在内心生成了结果之後,才根据自身所知晓的东西,重新在结果跟原因之间生成过程。」
对蛇形物体的本能恐惧、对高热量食物的无法抗拒、对群体排斥的极度敏感————这些「思考链」并非逻辑推演,而是压缩了数百万年试错经验的神经回路捷径。
这些底层机制是前意识启动的。在表层意识思考之前,他们就已经存在了。
行为也因此分为三个层级:古老的执行层、快速的触发层和迟到的叙事层。
对於智人来说,大脑在进入意识知觉前数百毫秒就已经发出了行动指令。
「解释器」存在的最大价值,是给生物本能行为编造一个合乎社会规范的因果故事。
另外,虽然解释是事後生成的,但它并非毫无用处。表层意识通过重新梳理「结果」与「原因」,以建立一个虚拟的因果模型。这个模型虽然失真,但能让人类在面对类似场景时减少思考成本,降低「算力」消耗。
「教主曾经说过一个古老的思想实验。当你看到一个因精神药物即将死於快感的人时,第一反应是反感」而非羡慕」,那就说明快感」不是生命的根本追求。然後,所有的叙事,所有的表层思想,都是建立在这个本能反应的基础上的。伦理应当解释这个现象,而非反过来。」
天车左使语气悠然:「当我询问你你是谁」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又是什麽?而你表层意识所选择的叙事又是什麽?你为什麽会觉得痛苦?」
「给我住口!住口!」残蜕再次暴怒,冲向天车左使,却被镇魂法王拦截。
「答案只有一个,而你心中清楚,不是吗?」天车左使说道,「你是世界首例被排除出飞升的样本。你大脑内存储的记忆全部来自於向山,就连身为教主时所作所为,也是以向山的身份去做的。而你现在表层意识所选择的叙事,却要否定这一点。」
「住口————我————我不可能是————向山————」
残蜕颓然倒地,浑身颤抖。
镇魂法王没有追击。他谁也不想杀。
镇魂法王低声说道:「这样很有趣吗?向山,你到底期望着什麽?」
【我确实没有料到这一幕,约书亚。】声音似乎是从身後传来的。
不,信号是直接传入大脑皮层,只是镇魂法王因为对向山有认知,所以大脑为这一段信息补充了细节,生成了更具体的声音幻象。向山盘膝坐在教主的宝座上。
不过这一次,是正常智人的身高。
「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六龙教依旧去做他们原本要做的事情一飞升。只是这一次,追加了一个限制条件,同时禁止了所有不人道的实验。除此之外,你们可以随意行动。】
「我问的是你。」
【我希望能够得到六龙教所结出的全部果实。】向山说道,【因此我什麽都不会做。
相反,我会将六龙教集中到这里,让所有罪大恶极者都参与这个课题。而在这个过程之中,你们分裂也好,争斗也罢,都是你们自己的因果,我不会干涉。】
镇魂法王叹息:「您是想着看我们火并,然後全部死光吗?」
【我没有这种想法,约书亚。如果你们彼此厮杀,对我并没有好处,甚至会让我感到难过。】向山说道,【但在我的视角之下,你们已经得到太多了。如若以斩去我执的思维观之,那麽所谓的「赎罪课题」近乎赦免。若是握住我执不放,那原本也就不可能飞升换言之,也就是将让原本就做不到飞升的人,在这里终身监禁而已。】
【约书亚,扪心自问,按照你我青年时的观念,六龙教大部分人的所作所为,真的只值一个终身监禁吗?】
约书亚陷入了沉默。
镇魂法王望向残蜕。而飞升者特使用着镇魂法王的眼睛观察着这一切。
【说实话,这真的不在我预料之内。因为我和他都觉得他已经不是我了,而我又一贯不喜欢原罪思想,所以我当他是一个拥有我记忆副本的独立个体而不去管束。他只要不逃离这里、袭击无关者,那想做什麽都是他的自由。】
对於向山来说,残蜕的向山程度甚至还低於生命熔炉骑士团制造的那个疯掉的半步向山。
【而你们————你们彼此之间爆发厮杀,是你们自己的事。如果连「不自相残杀」都做不到,这里的诸位莫说作为人,就是作为六龙教教众,也是不合格的吧。】
镇魂法王心中叹息。
恐怕对於向山来说,六龙教只是一个纯粹的观察对象。
「呵呵呵呵————你在和那个家伙说话吗?镇魂法王————」
残蜕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接收网络信号的设备,就连区域网都使用不了。他自然看不见飞升者。但是,光是镇魂法王的姿态,就能让他读出很多东西。
「没有意义的。」残蜕从地上抬起头,死死盯着镇魂法王,同时手脚并用,缓慢爬起来,「恐怕是没有用的吧。你应该还记得黑猩猩吧?很接近人类的灵长类动物。黑猩猩之间也有部落战争,也有仇杀与屠杀。」
「观察黑猩猩的动物学家不会介意对猩猩部落的首领表示臣服与善意,因为对黑猩猩表示臣服,不会影响他在人类社会结构中的位置。两群黑猩猩爆发战争,他也不会特地去救自己的黑猩猩朋友,哪怕他愿意为那些灵长类落泪—因为对这位动物学家来说,最重要的是观察与记录。他们想看的就是黑猩猩自然状态下的样子。」
「对於那位自称六龙教主的伟大仙人来说————呵呵,六龙教在无更多干涉之下的结局,还有诸多教众的命运,就是飞升者想要采集的样本。」
「他恐怕在对你说一些伦理道德一般的屁话吧,但是,这里面无疑包含了无比现实的考量啊。」
镇魂法王却没有反驳。
这确实是真相没有错。向山的美学就是这样,一件事最好既「正确」且「有益」。
然而,天车左使却因残蜕的这段话而喜不自胜:「这不正说明了他就是我们的教主吗?最核心的要素,那份追求,毋庸置疑。」他光是语气就能让人感受到「微笑」的表情。
残蜕陷入了困惑之中:「你————疯了吗?你以前是这样的人吗?我以前有将你当做走狗来教育吗?」
天车左使叹息:「原本以为你生物脑中铭刻着教主的记忆、知识与能力,会比寻常庸人更理解我一点————残蜕啊,是因为你的叙事」让那些伟大的能力与智慧从你意识之中解离出去了吗?你为什麽就不明白呢?」
「教主越是这样,就越是说明飞升之任的他包含了过去乘们的教主一而这也意味着,乘必定可以将乘自己最骄傲的东西,完美复制到变来的飞升体上————」
「至於会随着肉体毁灭的东西,那就让它毁灭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挪动了竖在胸口的手掌,指向残蜕。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嗬————啊啊啊啊————」残蜕的合成器里传来一用杂音。AI变能正确理解的认绪,本该合成语音的程序生成了伶杂的伶沌之音。
神原言叶挪开了自光。她不愿亏到这一幕。
对於天姨左使来说,残蜕不是教主,甚至连人都称不上。残蜕只是教主随手搓洗下的泥垢,是刮下的胡茬、剪断的指甲,是应当被及时清洁掉的事物。
恐怕他就算按照正常路径飞升,也会郊刻封冻自己的原生大脑吧。
除开「飞升体必须携带道德」之外,「赎罪课题」的代价对他都不是代价。
天姨左使在这个层面上倒确实有点像向丐。天姨左使平等地鄙夷每一个他卸为愚蠢的人,甚至包括自己。
当他亏到了他所卸为的、「超越了乘」的智者时,他会发自内月地卸可。
天姨左使甚至已经不再看残蜕了。他转向了其他人:「你们看到了吗?十二武神将秉们视作非人的仇寇,而教主则要保全垂们的性命一如此冲突的需求,也能在飞升体内达成一致。这正是说明了飞升体的潜在力量啊!不要被区区乘执所亍惑,基准人的生物脑又能够活几百年?像之前一样,为了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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