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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5章 困龙于滩

第1485章 困龙于滩 (第2/2页)

他咽了口唾沫,嘴唇张合数次,方颤声问道:
  
  “大、大司马……陆抗一介奋威将军,其命……值不得这许多啊……”
  
  区区一个陆抗,便是加上其父陆逊余荫,又何至于此?
  
  要不……大司马你再多列几个名姓?
  
  否则这钱帛,就算拿到手里,亦是心头难安。
  
  冯大司马微微一笑,手上力道紧了紧:
  
  “能教他永不起复,终身潦倒,便是此价。”
  
  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若取其性命……再加一成。”
  
  “噗——咳咳咳!”吕壹呛得连声咳嗽,若非强自压抑,几乎要惊呼出声。
  
  若非陆抗背后站着吴郡陆氏这江东望族,若非其麾下尚有数千部曲私兵……
  
  说不得吕壹此刻已在盘算,能否重金觅得死士,行那博浪一击!
  
  冯大司马松开手,退回案后,神色恢复从容:
  
  “吕公,此事便如此定下。陆抗那边……”
  
  “壹明白!壹明白!”吕壹急急应道,“回建业后,必全力施为,定教大司马如愿!”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郑重一揖:
  
  “大司马厚赐,壹铭感五内。他日若有所需,校事府上下,任凭驱策。”
  
  冯大司马颔首:
  
  “吕公言重了。你我各取所需,互利共赢罢了。”
  
  “只是切记——暗账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自然!自然!”
  
  被冯大司马亲自送出府时,吕壹步伐飘忽,只道自己是在梦里。
  
  登车前,他最后回身,似在确认,又是似在保证,对着冯大司马低声道:
  
  “大司马,那陆抗之事……壹必竭力周全,定教大司马物有所值。”
  
  冯大司马微笑不语,只轻轻挥手。
  
  马车开动,轮声辚辚,如金玉相击。
  
  回到府内,一人从身后环过腰身,柔软紧贴于后背。
  
  耳边有温声软语响起:
  
  “阿郎,这般厚利,吕壹真会尽心?”
  
  冯永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身后的浑圆,淡淡道:
  
  “酷吏爱财,如蝇嗜血。这么厚的油水,又不是只给他一人。他若不尽心,校事府里,自有旁人想坐他那中书之位。”
  
  耳边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热气扑耳:
  
  “阿郎,让人去叫那羊氏过来,妾与她一起陪你如何?”
  
  冯大司马笑容一僵。
  
  不是,关将军,你这是要……恩将仇报?——
  
  汉延熙十四年,吴建兴元年。
  
  诸葛恪于六月卸丞相之位,七月就任西陵都督。
  
  这位昔日的吴国丞相,如今虽顶着“西陵都督”的名号,实际仅领江陵、宜都、建平三郡军事,且处处受制。
  
  然虽遭贬,但诸葛恪仍振奋精神,欲有一番作为。
  
  他到任后第一件事,便是巡查防务。
  
  然所到之处,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西陵城头,戍卒稀稀拉拉,甲胄锈蚀,弓弦松弛。
  
  点验军籍,名册上三千守军,实到不过一千五百——余者皆是“空饷”。
  
  更令他心惊的是,出城三十里,所见屯田,竟无一亩稻粟。
  
  江畔沃土,非是庄稼,而是连绵的甘蔗林。
  
  丘陵坡地,尽是桑园,蚕架林立,时有农妇采摘桑叶。
  
  诸葛恪越看,越是忧虑,怪不得早几年汉国稍稍收紧粮食买卖,荆州粮价便会暴涨。
  
  “这些蔗园桑园,难道能当饭吃?能换来什么东西?”
  
  老军吏在旁低声解释:
  
  “都督,这些能产粗糖生丝,运往江陵,与汉国兴汉会交易。”
  
  “换回来的,除了粮食,还有红糖、蜡烛、蜜酒、蜀锦、绒毯……江陵城里,大户人家都用这些。”
  
  诸葛恪脸色铁青:“军屯之地,岂能尽是这些东西?若汉国来犯,军粮何来?”
  
  军吏苦笑:“汉国这些年……从未犯境。反倒是这甘蔗、生丝,一岁所获,抵得上三年粮税。”
  
  诸葛恪岂会听得进这些话?
  
  思及前阵子汉国陈兵边境,威胁断了援助,即便自己是大吴丞相,亦不得不因此让出丞相之位。
  
  孙峻上台,更是迫不及待是遣使前去汉国,名为全两国盟约,但谁都知道,那不过向汉国赔罪罢了。
  
  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何也?
  
  不就是被汉国扼了咽喉?
  
  长久以往,若是汉国有朝一日顺江而下,荆州恐不战而降。
  
  无人欲改大吴困境,那便由吾始!
  
  三日后,诸葛恪召三郡太守、军中将领议事。
  
  令:“自今屯田三成复种粮粟,空饷尽汰,补以良家子,武库半月整修。”
  
  江陵郡丞起而对曰:
  
  “都督明鉴,屯田改商,乃前都督诸葛公(诸葛瑾)在时所允。”
  
  “公尝言:‘与汉通商,利国利民,可缓边衅。’今遽改之,恐违先志。”
  
  恪闻父名,色变,强曰:“此一时彼一时……”
  
  西陵太守刘承(孙峻心腹)遽起,拱手曰:
  
  “都督掌军事,屯田、赋税、商事,皆地方政务。按制,当郡守自治,都督不宜越权。”
  
  堂下窃语纷纷。
  
  恪知事不可为,愤而罢议。
  
  恪既不得整防务,复为粮草所困。
  
  武昌每月输粮,恒不足数,多陈粟劣米。
  
  召粮官问,对曰:“近年江东水患,仓廪不实。且丞相有令:西陵戍卒三千,按例供粮。”
  
  恪拍案:“例几何?”
  
  曰:“月粟米两千石。”
  
  恪怒极反笑:“三千兵,日食粟三升,月需四千石!此欲饿死吾军耶?”
  
  遂修书诘武昌,半月无答。
  
  再上书建业,如石投海。
  
  诸葛恪不甘心,又派人前往襄阳,约黄氏(黄月英家族)等大族,谈及改桑为稻之事。
  
  黄氏亦婉言拒之,只言若是都督军粮不足,黄氏可资助之。
  
  十月廿三,秋雨连绵。
  
  得知黄氏都不支持自己,向来心高气傲地诸葛恪又气又急之下,终于病倒了。
  
  忧愤交加,风寒入体,高烧不退,咳中带血。
  
  昏沉中,他仿佛又回到建业宫城,坐在丞相位上,指点江山……
  
  忽而画面破碎,变成孙峻阴冷的脸,变成朝臣讥诮的眼神,变成西陵城头锈蚀的刀枪。
  
  “先帝……恪……有负所托……”
  
  喃喃呓语,无人听见。
  
  此时,府外来了一人。
  
  黄门陈迁,持长沙王(注:孙和此时已被贬为长沙王)府符节,称奉张妃之命,前来探望舅父。
  
  张妃,乃前太子孙和之妻,诸葛恪外甥女。
  
  陈迁入内,见诸葛恪病容憔悴,不禁垂泪:
  
  “都督,张妃在长沙,日夜忧心舅父。闻舅父至西陵,特命老奴送来参茸药材、御寒裘衣。”
  
  “并让老奴传话:‘舅父保重,妾在长沙,日夜为舅父祈福。’”
  
  诸葛恪挣扎起身,握住陈迁的手,老泪纵横:
  
  “吾……愧对大王,愧对张妃啊!”
  
  “昔年我若……若再坚决些,力保太子,何至于此?”
  
  昔日南鲁之争,诸葛恪长子诸葛绰参与其中,因与鲁王串通获罪,被诸葛恪毒杀。
  
  想起往事,诸葛恪越发悲切。
  
  “如今我自身难保,竟连累她在长沙受苦……早知今日,当初在位时,就该……该让她过得比旁人更好些才是!”
  
  这话说得悲切,满是悔恨与不甘。
  
  陈迁亦泣,再三宽慰,留下药材衣物,拜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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