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四章 凶手
第一千四百一十四章 凶手 (第2/2页)苏凌的目光,终于从虚幻的回忆中收回,重新落在阿糜脸上,那目光清明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仓促之间,杀手做了唯一能做的事——将那柄刚刚饮血、犹带温热的幽蓝短匕,扔在了侍女的尸体旁边。”
“离侍女尸体很近,触手可及般的近。或许,杀手是想故布疑阵,想让我们以为,这侍女是绝望自戕,所以凶器才会离她如此之近?”
“这想法,倒也说得通,甚至......有几分自作聪明。”
他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阿糜,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又似乎早已料定了她会有何反应。
阿糜的脸色,已经从苍白转为一种死灰。苏凌的描述太过具体,太过逼真,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试图打开她脑海中那扇被死死锁住的、关于昨夜真相的记忆之门。
她感到一阵眩晕,胸口烦闷欲呕。
苏凌的推理,几乎完美地再现了当时的情形,除了......那个执匕的人。
不!绝不能承认!
“你......你说得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阿糜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不甘与挣扎。
“可这终究是你的假设!你的臆想!就算当时情形真如你所言,那凶手就一定要是我么?就不能是别的、身手极高的、能瞒过所有人潜入的刺客?”
“还有,你说杀手将匕首扔在侍女身旁是为了误导你们,那为何不能是侍女本就是自杀?凶器在她身旁,岂非正是自杀的明证?”
“苏督领,你绕来绕去,还是没有一样能钉死我的、实实在在的证据!”
苏凌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旋即又迅速褪去血色的脸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哈哈......阿糜姑娘,你果然......”
苏凌边笑边摇头,似乎牵动了伤口,笑声渐歇,化为几声压抑的轻咳。
他用那只未受伤的手,轻轻按了按胸口,喘息了几下,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两簇幽冷的火焰。
他不再看阿糜,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向自己刚才起身的那张床榻。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重伤之人特有的滞涩与艰难,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阿糜的心,随着他的动作,猛地提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窜上她的脊背。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苏凌的背影,盯着他那只缓缓伸向枕下的、骨节分明却略显苍白的手。
苏凌的手在枕下略一停顿,似乎在摸索,又似乎只是故意延长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他手腕一动,缓缓地,从枕下抽出了一物。
烛光跳动,落在那物件上,反射出一抹幽冷、深邃、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蓝色寒芒。
那是一柄短匕。
刃身略带弧度,形制精巧而诡异,非中土常见。
锋刃在烛光下流淌着一种不祥的幽蓝光泽,仿佛淬炼了某种来自深海的海水。
匕柄古朴,似乎由某种深海沉木或异兽之角打磨而成,缠绕着细细的、暗金色的丝线,既防滑,又透着一股异样的奢华与神秘。
短匕不长,但线条流畅,充满了一种隐忍待发的危险美感。
正是那夜,绣楼之中,刺入异族侍女胸腹,夺去她性命的那一柄幽蓝短匕!
苏凌用指尖轻轻捏着匕首的中段,转过身,将短匕平平举起,让那幽蓝的刃光,清晰地映入阿糜骤然收缩到极点的瞳孔之中。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重锤般敲在阿糜心上。
“阿糜姑娘,这把匕首......你应该,不陌生吧?”
阿糜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它......它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在......不是在那府邸绣楼吗?苏凌他......他是什么时候......
“阿糜姑娘是不是以为......”
苏凌仿佛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闲聊般的平淡语气说道:“这柄颜色别致的小玩意儿,已经随着那异族府邸的一场大火,彻底化为灰烬,湮灭无踪了?”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转动匕首,让那幽蓝的光泽在阿糜失神的眸子里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可惜,让阿糜姑娘失望了。苏某当时见了,觉得这短匕颜色实在特别,形制也少见,一时好奇,便在离开绣楼、混乱之际,悄悄揣进了袖中,带了回来。现在想想......”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阿糜。
“倒是苏某有些夺人所爱了。这柄匕首,想必对姑娘而言,别有意义吧?”
阿糜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下唇被咬破渗出的血丝。
短暂的、近乎崩溃的慌乱过后,一股更深的冰冷与顽固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
不能认!绝不能认!
她强行压下几乎要破喉而出的尖叫,强迫自己挺直了那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脊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尖锐的痛楚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脸上的惊恐与绝望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以及冰冷之下,拼命支撑的强硬。
“是,我认得这匕首。”
阿糜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夜在绣楼,它就在侍女尸身旁,我看见了。那又如何?”
她猛地抬眼看苏凌,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冰冷光芒。
“苏督领莫非想说,这匕首是我的?笑话!这匕首形制古怪,一看便知是异族之物,或许是那侍女的随身兵器,或许是潜入凶手的武器,与我何干?”
“就因为它在我被囚的绣楼中发现,便能认定是我的东西?还是说,苏督领想凭此就断定,是我用它杀了人?”
“这匕首,也有可能是那凶手仓惶逃走时,不慎遗落在地上的!苏督领办案,难道就凭一件不知来历的凶器,便要强行栽赃么?”
苏凌静静听着她连珠炮似的反驳,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恼怒,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说。
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阿糜的话,但那眼神,却平静得让阿糜心头发寒。
“不慎遗落?”
苏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可能性。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那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阿糜身上。
“阿糜姑娘这个说法,倒也有趣。”
苏凌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开始抛出一个个问题,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颗石子,每一颗都力求激起更大的涟漪。
“既然如此,苏某有几个小小的疑问,想请阿糜姑娘为我解惑。”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因失血而略显苍白,却稳定地竖在两人之间。
“第一,苏某方才假设,凶手是端坐于榻上,以招呼侍女近前的方式,趁其不备,一击致命。”
“阿糜姑娘,你当时,便在那张绣榻之上。以姑娘显露出的修为境界,五感敏锐,灵觉清明。一个能悄无声息潜入府邸、潜入绣楼、并端坐在你身旁绣榻之上的人,离你不过咫尺之遥,你竟然......毫无觉察?”
“是凶手潜行之术已臻化境,连姑娘这等修为都感应不到半分气息?还是说,姑娘当时......睡得格外沉?”
阿糜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没有立刻回答。
苏凌不待她回应,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那侍女被杀,向前扑倒。纵然她修为被废,中招瞬间毙命,来不及呼喊,但一个人骤然倒地,躯体与地面碰撞,总会发出声音。”
“那绣楼地面乃是硬木所铺,声音绝不会小。阿糜姑娘,你就在榻上,近在咫尺,这扑倒之声,你也......未曾听见?”
阿糜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苏凌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语气依旧平淡,却步步紧逼。
“第三,若如姑娘所言,凶手是杀人之后,仓惶逃走,不慎将匕首遗落在地。一柄金属短匕,跌落硬木地面,会发出何等声响?”
“尤其是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绣楼之中?那声音,恐怕比人倒地之声更为清脆响亮。阿糜姑娘,莫非连这金属坠地之声,你也......恰好未曾听闻?”
他每问一句,阿糜的身体便僵硬一分,仿佛无形的绳索在一圈圈收紧。她想反驳,想说自己是受了惊吓昏睡过去,或是被迷香所惑,但任何借口在苏凌这环环相扣、基于最基本常理的追问下,都显得苍白无力,漏洞百出。
一个修为不弱的人,在如此近的距离内,连续对近在咫尺的凶手、尸体倒地、凶器坠地三种不同声响都“毫无觉察”?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苏凌看着阿糜眼中那越来越浓的绝望与挣扎,缓缓竖起了第四根手指,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诛心的问题。
“第四,也是苏某最想不通的一点。”
苏凌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阿糜所有的伪装,直视她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假设真有这样一个凶手,他冒着天大的风险,潜入守卫森严的府邸,潜入有你所在的绣楼。他的目标是什么?”
“若为杀你,你当时就在榻上,近在咫尺,毫无防备,他为何不动手?若为救你,他杀了看守的侍女,正可带你离开,为何又将你独自留下?”
“若不为杀你也不为救你,那他冒着如此风险潜入,就只是为了......杀一个区区侍女?这侍女不过是村上贺彦麾下一护卫,其重要性,与姑娘你相比,孰轻孰重?”
苏凌微微前倾,目光却灼灼如烈日。
“阿糜姑娘,请你告诉我,若真有这样一个凶手,他如此大费周章,行此不合常理、自相矛盾之事,他的动机,究竟是什么?还是说......”
苏凌的声音骤然转冷,一字一顿。
“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