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八章 不至于太掉队
第一千四百七十八章 不至于太掉队 (第2/2页)“他把我带到阁顶,在特定的时辰,启动阵法。那不是温和的星光沐浴......那是狂暴的、冰冷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星辰射线!”
“它们像无数根冰冷的银针,无视皮肉骨骼的阻挡,直接刺入我的魂魄深处!冷,刺骨的冷,不是身体的冷,是灵魂都要冻结的冷。”
“然后是撕裂感,仿佛灵魂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扯开,又像是被放在磨盘下细细研磨......那种痛苦,无法形容,超越了肉体的极限,直接作用在意识层面。”
“每一次从星辰阁下来,我都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遍,剩下的只是一具空洞的躯壳,要很久很久,才能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苏凌倒吸一口凉气。
接引星辰之力淬炼己身,本是极高明的修炼法门,但如此粗暴直接地作用于魂魄,其凶险和痛苦,简直难以想象。
策慈这是将浮沉子的身体和灵魂,都当成了可以随意锻造的材料!
“还有那些缸......”
浮沉子梦呓般说着。
“各种药材,稀奇古怪,很多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熬成滚烫的、或冰寒刺骨的、或粘稠如胶的、或散发着奇异腥味的药汤,倒进一个个特制的大缸里。然后,把我扒光了,扔进去浸泡。一泡,就是几个时辰,甚至一整天。”
“烫的,像是把人活活煮熟,皮开肉绽;冷的,寒气直透骨髓,连思维都冻僵;那些药力猛烈的,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你的每一寸皮肤,钻心蚀骨;还有些,会产生幻觉,让你看到最恐惧的东西,或者陷入无边的黑暗孤寂......”
“那不仅仅是肉体的折磨,更是对意志的酷刑。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反复投入不同的地狱,挫骨扬灰,撕裂重生......五魂七魄,没有一处不在煎熬,没有一刻得到安宁。”
静室里,只有浮沉子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苏凌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源自浮沉子记忆深处的痛苦和压抑。
“除了这些......”
浮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
“还有......阵法催逼。他会在密室里布下聚灵阵、炼煞阵、甚至是引动地脉之气的困龙阵,将我置于阵眼,用狂暴的天地元气、地脉煞气强行灌注、冲刷我的身体,逼迫我的内息疯狂运转,突破极限。”
“还有......实战。不是喂招,是真正的、以命相搏的实战。对手有时是他,有时是玄阐和那些护法老杂毛,有时是两仙坞里那些修炼邪门功法、悍不畏死的死士。”
“每一次,我都被打得骨断筋折,奄奄一息,然后被他用珍贵的丹药和内力救回来,接着再去......美其名曰,激发潜力,锤炼战技。”
“呵,潜力?我他妈的觉得自己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胚,快要碎了,又被强行粘合起来,继续捶打......”
浮沉子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水底挣扎出来,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连道袍的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苏凌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看似惫懒、玩世不恭的浮沉子,竟然经历过如此漫长、如此非人、如此密集的痛苦折磨。
四年多,除了离开两仙坞执行所谓的任务之外,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就在这种无休止的丹药、酷刑、阵法、搏杀、观想的循环中度过。
这已经超越了修炼的范畴,这是最残忍的、系统性的、目的明确的锻造和摧残。
浮沉子慢慢缓过气来,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但那空洞和疲惫,却深深烙印在眼底。
他看向苏凌,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深入骨髓的后怕,还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茫然。
“所以,苏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中。
“你现在知道了?我这身九境大圆满的修为,是怎么来的。”“它不是练出来的,是吃丹药吃出来的,是被金属液体灌出来的,是被星辰射线刺出来的,是被药缸泡出来的,是被阵法催出来的,是被生死搏杀逼出来的......是拿命,拿一次次濒死的痛苦,换来的。”
浮沉子顿了顿,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恨,有惧,有一丝扭曲的感激,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认命。
“有时候我自己都想不明白,”
浮沉子望着跳动的灯焰,声音飘渺。
“我到底是该恨策慈,恨他把我当牲口一样折腾,让我经历了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还是......该谢他,谢他硬生生用这种邪门残酷的手段,把我从一个随时可能饿死冻死的蝼蚁,塑造成了如今可以在这乱世中立足的九境武者?”
他转过头,看向苏凌,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和痛苦,像是在问苏凌,又像是在问自己。
“苏凌,你说......我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苏凌静静地听完了浮沉子的诉说,心中涌起复杂的波澜。
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看似没心没肺的牛鼻子道士,竟背负着如此沉重而痛苦的过往。
那些非人的折磨,绝非“吃苦”二字可以概括,那是在地狱边缘反复徘徊,将一个人的身心反复碾碎又重塑的残酷过程。他看着浮沉子此刻脸上那混杂着痛苦、茫然和一丝扭曲庆幸的神情,心中第一次对这位“损友”生出了强烈的不忍与心疼。
“死道士......牛鼻子!”苏凌的声音带着一丝喟叹。
“你......为何从不与我说起这些?当年在龙台,你若告诉我实情,我必不会任你就此离开。”
“我那不好堂虽不阔绰,多添一双筷子总是无碍的。你......”
他顿了顿,目光诚挚地看着浮沉子。
“你本不必一人承受这些。”
浮沉子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他迅速低下头,避开了苏凌的目光,再抬起时,脸上已重新挂上了那副惯有的、满不在乎的惫懒笑容,甚至还夸张地摆了摆手,仿佛苏凌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得了吧,苏凌!”
他故意提高了声调,掩饰那一闪而过的触动。
“道爷我自由自在惯了,可受不了你那不好堂的拘束!再说了,我浮沉子行走江湖,靠的就是这张......咳,靠的就是自力更生,什么时候轻易求过人?尤其是求你?”
他撇撇嘴,做出不屑状,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内心的波动。
沉默了片刻,浮沉子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近乎沉静的郑重。
他不再看苏凌,而是将目光投向跳跃的灯焰,声音也低沉平稳下来,不再刻意夸张。
“其实......不是没想过。”
他缓缓道,像是在对灯焰倾诉,又像是在对自己剖白。
“但想了又想,还是算了。”
“道爷是什么人?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被强行按在‘二仙’位置上的假道士,虚名而已,朝不保夕。“
可苏凌......你呢?你不一样!”
浮沉子转过头,看向苏凌,眼神清澈而复杂。
“你是萧丞相看重的心腹,是前途无量的苏凌苏公子,是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
“你的路,是通天大道,注定要背负很多东西,要走得很远。道爷......的路......就......
“道爷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若真将你牵扯进来,让你与两仙坞、与策慈正面冲突,只会成为你的累赘,拖你的后腿。道爷......从一开始就不想那样。”
浮沉子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继续道:“更何况,道爷体内这望仙丹的毒,总是会发作的,就算一时离了两仙坞,毒发之时,又能逃到哪里去?终究是要回去摇尾乞怜。再者......”
浮沉子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清醒,甚至带着点认命的坦然。
“这大晋,是乱世。是强者为尊,拳头硬才有话语权的世道。”“道爷!浮沉子......一没靠山,二没背景,三没你那样的好命和天赋。”
“道爷想要活下去,想要在这乱世里,平平安安,甚至......稍微有点尊严,不那么担惊受怕地活下去,除了让自己变强,还能靠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释然。
“留在两仙坞,配合策慈,忍受那些非人的折磨,固然痛苦不堪,但这确实是一条能让我最快变强的路,哪怕它邪门,哪怕它残酷。”
“这条路是道爷自己选的,或者说,是命运和那老东西联手把我推上这条路的。”
“既然选了,既然走了,就得认。”
浮沉子说到这里,停顿了许久。
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他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随即又被深深的倔强取代。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苏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混杂着无尽感慨的叹息。
“苏凌啊,你的命......太好了。”
“有轩辕阁那样的师门,有萧丞相那样的靠山,有红颜知己相伴,有天下学子的推崇......你身上的光芒,太耀眼了,耀眼到让人觉得,跟你站在一起,自己都像是在阴影里。”
他抬起头,直视着苏凌,眼神中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和一份深藏心底、不愿言明的珍重。
“我没有你那样的好命。”
“我只能靠自己去挣扎,去煎熬,一点点地从泥泞里往外爬,让自己变得不那么容易被人捏死。”
“我这么做,忍受这一切,说到底,也不过是希望......在你那强烈而炽热的光环旁边,那个我自己这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角落里,我身上发出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不至于......完全被你的光芒遮盖,完全失色。”
浮沉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和一份独属于他的、别扭却又真挚的骄傲。
“最起码,我浮沉子是你苏凌的朋友。”
“所以,道爷总得......让自己看起来,在你身边同行的时候,不至于太掉队,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