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两百十八章 回收
第一千两百十八章 回收 (第2/2页)两颊的肉抖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次,第一次没发出声,第二次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们。你们是什麽人?」
「我们不是官府的。」红依美说,「我是来买玉簪的。按正规程序。你出价,我付钱。」
布商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看看那份文书,又看看红依美袖口里隐约露出来的骨片标记。
他擡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是深秋的夜,气温不高,但汗珠从他发际往下淌的速度很快。「我卖。」布商的声音哑了半截。「二十两买的。原价就行。原价。」
红依美从袖中抽出两张银票放在竹桌上。五十两。
「多的,保管费。」
布商接过银票,转身进了屋。
他在屋里翻了好一阵,翻出了那个锁在柜子最底层的小木盒。
木盒的成色很旧,边角磕了好几道凹痕,盒盖上的漆皮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胎。
他把木盒递给红依美的时候,双手捧着,那姿势像在捧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红依美打开木盒,里面铺着一层发黄的绸布,绸布上放着一根玉簪。
青白玉,簪头雕着莲花,花瓣的纹路经过多年磨损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轮廓还在。她把盒盖合上,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文书,是已经预先填好的过户手续。
「明天一早去城南衙门办过户。补一笔正式的买卖记录。」
布商接过文书,点头点得像是脖子在自主晃动。
红依美转身走了。鬼向明跟在她後面,走出三柳巷之後才开口。「你那份文书什麽时候查到的?」「来之前。组织资料里附了一份外围情报汇总。他铺子的进货记录在三个月前就被我们的外围网收录了,一直没用,今天刚好用上。」
鬼向明沉默了一会儿。「这麽简单就搞定了?」
「这一件简单。」红依美边走边说,「因为他只是个商人。东西在他手里没有别的牵连,他本身有把柄在我们手上。跟他谈,就是钱加把柄,他算得清这笔帐。」
「那难的会是什麽样?」
「如果是正好落在一个不缺钱、没把柄、地位还不低的人手里。」
红依美脚步加快了半拍,「那就得换个方法。先别想了,还有好几件。下一家。」
下一家是城东的字画。
这一件比玉簪麻烦,因为收字画的商人。
姓孟,都叫他孟掌柜。是真的不缺钱。
孟掌柜在城东开着一家古玩铺子,铺面不大但货很精。
鬼向明去敲门的时候把门板敲得咚咚响,过了好半天才有人应门。
开门的正是孟掌柜本人。瘦高个,山羊胡须,细长的眼睛在你身上一搭就知道你大概是什麽路数。他把鬼向明让进正厅,端上了茶摆上了点心。
「言温溪的字?」孟掌柜听完鬼向明的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词我是知道的。不只是知道。那幅字现在就挂在我正厅里。」
他往後指了指。墙上确实挂着一幅字,尺寸不大,行书写的一首短诗,落款是「温溪」两个字,章盖得很规矩。
字的内容是什麽鬼向明不关心,他只关心字画本身。
「当年在西市那场拍卖上买下来的,」
孟掌柜继续说,「写了多少银子不方便说。不过这幅字我是真的喜欢。言温溪的书法在京城不出名,但这笔字有风骨。你看这一撇。」
他站起来走到字画前面比划,「这笔势不是练出来的,是拿剑拿出来的。这些年我换过不少藏品,这幅字从来没动过。我不缺钱,也没想过要卖它。」
鬼向明看着孟掌柜。孟掌柜也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很精致。
那是一个不缺钱的人面对一个有钱但势不对等的买家时特有的从容。
鬼向明放下茶杯。杯子搁在茶盘上时碰了一下旁边的杯托发出一声脆响。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正厅里走了半圈,走到那幅字前面仰头看了一会儿,又走回桌前。
然後他从袖子里取出几张纸放在茶几上。
孟掌柜不明所以。
他拿起纸翻开,看第一行的时候笑容还在,看第三行的时候笑容僵住了。
看到第五行,他的脸变成了和布商一样的颜色。从上往下褪,像沙漏里的沙子往下流。
纸上记录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的商队去年帮某个犯了事的官员转移过一批家产,用的是不记名路引。
第二件,他的铺子每年报税少报了三成以上的营业额,具体数字列得很清楚。
第三件最小但最要命。
他的小儿子和一个命案有牵连,虽然没有直接参与的证据,但收买证人的那笔钱,走的是他的帐。孟掌柜拿着那几张纸的手在抖。不是怕伤到纸的那种轻抖,是整个手在痉挛式地抽搐,纸边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颤响。
「言温溪的字。」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把下面的话吞回去了。
然後他走到字画前面,亲手把字从墙上取下来。取的时候画框在墙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把画框抱在怀里,抱到桌前,双手横托着递给了鬼向明。
「多少钱。」
「您当年买它花了多少钱。」
孟掌柜报了一个数。
鬼向明从袖子里掏出银票,按那个数的三倍,放在茶几上。
「多谢保管。」
孟掌柜看着那几张银票,又看向已经空了的墙面,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不客气。」
最难的一件是那枚玉佩。
剑纹玉佩,言温溪贴身佩戴多年。
玉质不算顶级但雕工极好。玉面正中刻着一柄出鞘的剑,剑身的纹路细到用指尖才能摸出来。背面刻着两个字:温溪。这玉佩如今在京城西城一个放印子钱的大户手里,人称常四爷。
常四爷既不是官也不是商。
他在西城地面上放印子钱,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明面上不犯法但谁都清楚那几十号人是干嘛的。西城的商户交租交迟了、借贷还不上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常四爷的人就会上门。衙门不管这摊事,因为常四爷每年给西城衙门交的「治安费」比知府的年俸还高红依美到常家的时候选择翻墙。
不是走不了正门。
她手里有骨片令牌,让常四爷亲自出来迎接也不是问题。
但时间紧,跳过所有的表面功夫,直接从後院进去来得快。
常家的院墙很高,墙头上嵌着碎瓷片防人攀爬。红依美一只手勾住墙头的瓦当借力翻上去,脚在墙面上只点了一下,然後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的草地上。
院子很大,修得讲究。
花木、太湖石假山、活水引入的小池塘、一圈回廊连着几间独立的厢房,每一间门口都挂着鸟笼。笼里的鸟都是名贵品种,有一只画眉在月光下还醒着,歪着头看了红依美一眼,没有叫。红依美绕过回廊找到了偏厅的位置。偏厅的窗户透出灯光,有人在里面。
她推门进去。
常四爷正坐在偏厅里抽水烟。水烟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响,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角同时往外冒,在灯光下翻滚成一个乳白色的团。他听到门开的响声擡头看过来。手里的烟杆差点从指间滑下去。
「谁。」常四爷的烟杆在手指上晃了一下才重新稳住。
红依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坐得很随意,右腿搭在左腿上,後背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扶手上。但她袖口那枚骨片标记在灯光下很显眼。
「长尾玉佩和临湘剑纹,在你手上?」
常四爷把烟杆搁在烟盘上。他看着红依美,眼珠子转了转。
不是在找藉口,是在回忆自己那堆收藏品里有没有这麽个东西。想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功夫,他终於想起来了。「来谈生意的?是有这麽一个。当年从一个当铺那边转手来的。姑娘的意思是。」
红依美从袖子里取出那枚骨片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不大,比手掌还小一圈,上面的纹路很复杂,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介於骨白和淡金之间的光泽。常四爷看到这块令牌时的反应,和布商不同。
他没有任何惊慌,像看自己帐本一样看着那块令牌,看了得有五六个呼吸,然後把水烟从烟盘上拿起来重新叼在嘴里,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齿缝间冒出来。
「姑娘是碎崇关守关人的人?」常四爷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里没有害怕,更多的是确认。红依美没有回答。
常四爷把烟杆再次放下。他站起来走到偏厅角落,那里有一口紫檀木柜,柜门上挂着一把铜锁。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手指拨了两下找到其中一把,插进锁孔,柜门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层一层排列整齐的抽屉。
他拉开第三个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锦盒,大的小的,有檀木的、有漆金的、有布面的。他一个一个翻找,翻了好一阵才在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青布锦盒,拳头那麽大,布面已经微微泛白。常四爷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盒子里的绸垫上放着一枚玉佩。青白玉,正面刻着一柄出鞘的剑,剑身纹路细腻。
红依美拿起玉佩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温溪。
字体和笔画走向,和她之前在情报里看到的言温溪笔迹完全吻合。
她把玉佩放回锦盒里,盖上盖子,把锦盒收进袖口。
然後站起来,把那枚骨片令牌收进腰间。「多谢。」
说完转身出了偏厅,顺手把门带上。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哢嗒。
常四爷还站着。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然後低头看了看刚才被那枚令牌压过的桌面。桌面上什麽都没有,但他的手还是伸过去在那个位置摸了一下,像在确认刚才放令牌的地方还是原来的那张桌子。
他坐回椅子上,摸到烟杆。烟还没灭,但水已经不响了。
从离开基地算起,总共过了一天两夜。
这些东西被一件一件地汇集起来,装进几只木箱里,从京城的四面八方运到了城东废弃道观下面的那个暗门入口。
最後一趟是鬼向明亲自押的。
一只木箱里装着几封信件和一方老砚,从北城一个老教谕的家里收来的。
那老教谕是言温溪当年的文友,听说要收回言温溪的遗物,二话没说就把砚取了,信也整整齐齐地叠好,没要一文钱。
丁惠在基地里收拾出来一间空屋子。
屋子不大,原先是个杂物间,堆了些旧皮甲和坏掉的武器。
她把东西清出去,墙扫了一遍,搬进去一张长桌铺了素布。
那些收回来的物件被她一样一样排开。玉簪、玉佩、字画卷轴、砚、几封发黄的信、一方印章、一把没有刃的旧剑。摆东西的时候没有按价值排序,也没有按大小排序,只是把彼此之间可能在原主人那里有关系的放在一起。
玉佩挨着玉簪,剑放在字画的下方,书信和砚并排。
方羽去叫陈芸芸。
陈芸芸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脚步在门口停了三息。
门框的光从她身後投进屋里,在地面上画出一个长长的人影。
她的目光从屋角开始移动。先是扫到了桌上最大的那件东西,那把旧剑。剑身无刃,剑柄上的缠绳已经松散,护手处有一块暗色的锈迹,大概是沾过血之後没有得到及时清理留下的。
这把剑师傅教她剑法时用过,她认得那道护手上的凹痕。是她小时候练劈砍时不小心砸的。然後是砚。一方很普通的端砚,砚池边缘有一道裂纹,但裂纹已经被墨汁填平了,被磨了几十年磨成了一道黑褐色的细纹。
师傅写笔记时用的就是这方砚。
磨墨的动作她看过无数遍。捏着墨锭在砚池里画圈,手腕的力度始终保持一致,磨出来的墨永远是不浓不淡刚刚好。
然後是信。那些发黄的信纸摊开放在砚旁边,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有的地方被水泅过,墨迹晕成了云朵的形状。
她认出了其中一封信的开头。「温溪吾友」。
然後是玉簪、字画、玉佩。
她的手指在玉佩上停住了。
她拿起来,翻到背面。
那两个字在石灯的灯光下很清楚。
温溪。
陈芸芸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
然後她笑了。
她嘴角往上翘起,眼睛里同时涌上了泪水,那些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落下来,只是让她的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後继续看。
玉簪的莲花雕头、字画上那行熟悉的落款、砚里的墨渍纹路。
陈芸芸转过身。
方羽站在门口。
陈芸芸走到方羽面前,弯下了腰。不是博府里那种礼节性的鞠躬,是更深更庄重的一次弯腰。腰弯到与地面平行,头低到了看向自己的膝盖。
方羽伸手去扶她。
手碰到她的肩膀时感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把她的肩膀轻轻往上托了一下。「不用。」
陈芸芸直起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反覆尝试了两次才说出完整的句子。她说的是「多谢」,多加了一个字,语速很慢,像是在确保每个字都说清楚。
方羽等她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才开口。
「还有一些比较难处理的。」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敲完之後把手指收回去攥在掌心里。「在达官贵人手上。和朝廷有牵连。需要时间。」
陈芸芸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她擦完之後看着方羽。「我可以在京城等。」
方羽没有接这句话。
他转身走到窗边。地下室的窗户其实就是墙壁高处开的一个通风口,很小,能看到地面上一小块夜空。今晚天很清,月光很亮,把杂草的影子印在通风口的铁栅栏上。
他对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京城马上要乱了。」
他的声音还是以前的语气,但这句话的重量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压得墙上那盏灵石灯都好像暗了一下。「办好葬礼之後,你先回碎崇关。剩下的,我会让人送过去。」
陈芸芸愣了一拍。「那更不能离开了。」她回答,「留下来帮你。」
方羽摇头。幅度不大,但很确定。
「心意心领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重新看向陈芸芸。
「但你如果出事。」他的话在这里停了一下。
」我不想看到这样的画面。」
窗外的风吹动通风口的铁栅栏,栅栏在月光里微微颤动。然後他继续。
「听我的。办好葬礼。离开。」
最後一句他几乎是在陈述,说完之後又看了她一眼。「这就是对我帮你,最大的回报。」
陈芸芸站在那间堆满了师傅遗物的屋子里。
长剑靠在墙上,砚和信纸在桌上,玉佩还在她手心里已经被捂热了。
灯光从墙上的挂架洒下来,把她和桌上那些东西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出是谁的影子压着谁的。她把头点了一下。那一下很轻。
方羽转身走出了屋子。门在他身後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芸芸一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後把玉佩小心地放回那个青布锦盒里。
她盖上盒盖的时候,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用袖口把盒盖上的灰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