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两百二十五章 出征
第一千两百二十五章 出征 (第1/2页)涅盘组织基地。
方羽走在最前面。
陈芸芸跟在他身後半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方羽推开石室的门。
这间石室比他自己的那间大一些,是丁惠之前收拾出来给陈芸芸住的。
墙角放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素色的被褥,床头一个小木柜,柜子上搁着一盏石灯和一只粗陶水杯。陈芸芸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
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摊开又慢慢蜷起来,重复了好几次。然後她擡起头看方羽。
「刁大哥。」
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很多。
然後她站起来,走到方羽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陈芸芸她擡起头看着他的脸。
从下巴到嘴唇到鼻梁到眼睛,像是在重新确认这个人在今天的混乱中没有受伤。
「今天,谢谢你。」
说完了,她的手擡起来,擡到一半又放下去,手指在腿侧轻轻攥了一下。
方羽看着她把那只手放下去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不用。」他说。然後偏过头,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你师傅的仇家比我想的多。」陈芸芸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那些人一」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大概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今天看到的每一张脸。「他们其实都是因为师傅不爱他们。」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里没有愤怒。
不是在替师傅辩护,也不是在谴责那些人。
更像是把一件在脑子里想了很久的事情终於用语言整理出来了。
然後她重新擡起头看着方羽,嘴唇微微张开,刚要说什麽。
方羽已经把手放在了她头上。
那一下很轻,轻到她的头发几乎没有被压下去,但他的手停在那里,停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你师傅有她的选择。」方羽说。说完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在门框上。
石灯在床头柜上嗡嗡响着,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白布帘上,一高一低,交叠着晃了几晃。陈芸芸在这个距离上能闻到方羽衣领上残留的气味。
她的呼吸节奏在这两个呼吸的时间里微微变了一下。
方羽低头看了她一眼。
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准备转身。
就在这时。
走廊那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陈芸芸往後退了一步,退得有些快,後脚跟磕到了床脚的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方羽回过头。丁惠从走廊拐角处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日常的素色衣裙,头发用银簪挽在脑後,手里端着一只粗陶杯,杯口冒着热气。走到石室门口,丁惠目光先在方羽脸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向陈芸芸。
陈芸芸站在床边,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在互相绞着。
丁惠把手里的陶杯递给陈芸芸。
「热姜汤。驱驱寒。」
陈芸芸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杯身的温度透过陶壁传到她掌心里,烫得她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丁惠看她接稳了,才转向方羽。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和平时一样平稳。
「相公。」丁惠叫了一声。方羽在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丁惠继续说下去,语调平平的,「我有个新的阵法入体的思路,方便来一下吗。」
方羽从门框上直起身,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看了陈芸芸一眼。陈芸芸站在床边,两只手捧着陶杯,姜汤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起来,模糊了她半边脸。
她低着头,下巴快碰到杯沿。
方羽跟着丁惠走出去了。
两个人在走廊里走了一段,脚步声一前一後,在石壁之间来回弹。
走过了第一个拐角之後,丁惠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芸芸姑娘今天受了惊,让她好好休息。」
方羽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丁惠又走了几步,然後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石室里。
陈芸芸坐在床边,两只手捧着陶杯。
姜汤已经不烫了,杯壁的温度从烫变成温。
她没有喝。
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杯子里自己那张被姜汤液面切成两半的脸。
她用两根手指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
就是刚才方羽的手落过的那个位置。
发丝还是原来的发丝,温度已经散了。
她的手指在那个位置上停了好一阵。然後她把姜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姜的辣味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她皱了下眉,又喝了一口。
走廊里。
方羽跟着丁惠走进了她的工坊。
一张宽大的铁桌占了半个屋子,桌上铺着防火毡,毡子上搁着淬链炉的可携式模型、一叠图纸、几根炭笔、一瓶淬链液的样品。墙壁上挂着几组不同规格的阵盘,阵盘上的纹路有的在发光有的已经暗淡了。角落的架子上堆着损耗件和备用材料,架脚处搁着两桶淬火用的冷却液,液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丁惠走到铁桌前把图纸摊开。
「欧阳大师给的那个思路,我回来之後又推了几遍。预推淬链液的时间节点卡在浓转稀之前半息,理论上是通的。但实际操作的时候,需要一个能在承受这套阵法的载体。」她把手从图纸上移开,转过身看着方羽。
方羽靠在工作旁边。
他看了丁惠一眼,又看了那张图纸一眼,然後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小臂内侧。
皮肤下面隐约能看到几条极淡的蓝青色纹路,那是他上次被丁惠用来做实验时留下的阵纹残留,已经淡得快看不到了,但仔细看还能分辨出纹路的走向。
「来吧。」
方羽把袖子推到肘部以上,露出手臂。
丁惠从铁桌下面搬出来一只木箱。
木箱不大,打开之后里面分了好几层。
最上面是一排细如毫毛的刻针,中间是几瓶不同颜色的导液,最下面是备用阵盘和一块记录用的小石板刻针的针尖在灵石灯下反射出极细的银光。
她拿出一根刻针,又拿出了一瓶颜色最深的导液,把导液的瓶塞拔开。
导液的气味很淡,带一点金属的冷香和某种灵植特有的清香,在空气中很快就散开了。
她握住方羽的前臂,手指按在他手腕内侧的脉门上。
脉门的皮肤很薄,能摸到底下血液在流动的节奏。
她用另一只手把刻针蘸上导液,针尖在导液瓶的瓶口蹭了一下,把多余的液滴蹭掉。
然後她把针尖抵在方羽手臂内侧的一处穴位上。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方羽的手臂微微抽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丁惠的手指很稳。
针尖在方羽的皮肤上划出一条又一条极细的纹路。
每划完一段,她就等导液渗透进去,等纹路在皮肤下面形成稳定的引导,然後再划下一段。这个过程非常慢。
一道完整的阵纹从起笔到收笔需要将近一炷香的时间,中间不能有任何停顿,任何停顿都会导致导液在回路里凝固成一个不规则的节点,影响後续的传导效率。
方羽靠在墙上,把手臂搁在铁桌边缘。
他没有看刻针的走向,他看的是丁惠的手。
她的手很瘦,手背上的皮肤薄到能看到底下细小的血管,手指的关节微微凸起,握刻针的姿势和她握笔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拇指和食指扣住针身,中指的侧面顶在针的下端做支撑。这个手势是所有造器师再熟悉不过的动作。刻到第三道阵纹的时候,方羽的前臂上已经浮现出了一片极淡的纹路网。
那些新刻上去的阵纹呈浅银色,和他之前的旧纹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组不完整的图案。
丁惠停下来,把刻针搁在防火毡上,拿起那块小石板记录了几笔数据。
记完之後她擡头看了方羽一眼:「感觉怎麽样。」
「凉。有点麻。」方羽活动了一下手指。
「正常。第三段阵纹会牵引侧脉的分流,侧脉平时用得少,一下子被拉出来会有些麻。等回路完全贯通就好了。」
她看着刚完工的那一块阵纹区,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时候她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方羽手指那个区域旁边的一小块尚未触及的皮肤。「这个位置也需要覆盖。下次吧。」
接下来几天里,方羽每天清晨会先到丁惠的工作室里报到,把手腕交给她当实验体。
丁惠新的阵法入体方案在前几次尝试中逐渐成熟。
陈芸芸有时候会在走廊那头远远地站着看一小会儿,然後默默走开,谁都没惊动。
只有一两次,丁惠擡头时眼角的余光扫到走廊那头有什麽人影晃过,她转头看时,里头已经空荡荡了。碎崇关。
镜俊在卯时整准时走出营房。
他的作息几十年没有变过。
卯时整起床,卯时一刻晨练,卯时三刻巡关。
碎崇关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从戈壁方向吹过来的乾燥的风,风里混着沙尘和某种极淡的硝石气。镜俊站在营房门口做了三次深呼吸。这是他刚进兵营时老教头教的。
深呼吸三次,能清掉肺里积了一夜的浊气。
他沿着碎崇关的石板路往训练场走。
路上经过关口的时候看见值夜班的哨兵正在换岗。
值夜班的是个年轻的新兵,脸上还带着困意,眼泡有些肿,打哈欠的时候嘴张得很大。
镜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麽,继续往前走。
训练场不大,地面是夯实的硬土,四周立着几根老旧的木人桩。
镜俊抽出腰间的刀。
一把标准的关防佩刀,刀身宽厚,刀刃上有几处细小的卷口。
他先做了一百次正手劈砍,再做了一百次反手撩刺,然後用刀尖在硬土地上画圈,小的圈越画越小最後画到只有一枚铜钱那麽大,大的圈越画越大最後画到整个人蹲下来才能够得到边缘。
碎崇关的晨练号角声从关口方向传过来,准时而沉闷,像一面旧鼓被单锤敲了一下然後就收住了。镜俊收刀入鞘,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他不知道这是碎崇关最後一次在完整的岗位上吹晨号。
练完之後他照例巡关。
碎崇关不大,从东头的关口到西头的兵器库加起来不到三里地。
关墙是黄土夯的,有些地方夯土已经开始松了,缝隙里长出了几丛不服管教的野草。
镜俊走到关墙上沿着墙沿往外看。
墙外是荒凉的戈壁,地势平坦,视线开阔,一眼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但现在他的视线被一群从戈壁深处跌跌撞撞跑过来的人吸引了。
大约十七八个人,有的骑马有的步行,几个骑马的把鞭子抽得很急,步行的跟在马後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队伍最後面的人身上裹着旧毯子,毯子上有烧焦的痕迹。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那种被什麽东西追着跑了很久很久之後,终於看到前方有人烟,然而连这丝希望都已经带着绝望惯性在跑的表情。
镜俊让人开闸,人下去问情况。
他站在关墙上看着那群人涌进关门。其中一个人从马上摔下来,摔在地上之後挣扎了好几下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此後三五天里,越来越多残缺不全的逃难者零零碎碎地出现在关外戈壁上。
有时候一天能来几十人,有时候一天下来收到三四拨,每拨都是那种被什麽东西吓破胆的表情。镜俊把人安排到碎崇关内那片平时用来堆放军用物资的空场上临时紮营。
帐篷不够用了,就把仓库里的旧帆布拉出来用竹竿撑起来,挡风不挡寒但总比露宿强。
熔心窟这个名字频繁地出现在询问中。
镜俊对这些报告最初并没有给出太大的反应。
熔心窟那种地方,本来就是凶险之地,能活着回来都算是他们运气好了。
直到有一天傍晚,来了整整一个营地的人。
镜俊当时正在空场上安排伤员登记。
擡进来的伤员里有人手脚上全是不同程度的裂疮。
那是一种高温气体灼出来的伤口,表面不收口,边缘不停地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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