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8)
卯时(8) (第2/2页)冷钰侧过头看他,没太明白,“为什么呢?”
“练剑很苦。”冷凝寒侧过头看着他,“练到手上全是血泡,练到天黑透才能回家,练到汗把衣服浸透又风干、又浸透。如果只是为了不被人欺负,到后面你会问自己一句——这一切当真值得吗?”
冷凝寒把那根草茎从嘴角取下,随手丢在一旁。他站起来,拔出腰间那柄旧剑,走到山坡边缘。
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树皮粗糙,枝杈虬结。他举起剑,从树干的侧面斜削下去。剑锋贴着树皮滑过,不深,只削下一片薄薄的木片。那木片飘落下来,打着旋,落在野草丛里。
冷钰在一旁发出一声惊叹。
“我十岁第一次握剑,和你差不多大。”他收回剑,屈指弹了一下剑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教我剑术的教习第一句话,不是教我怎么挥,而是问我:你,为何执剑?”
“我说,为了活下去。”冷凝寒顿了顿“教习说那只是结果,不是原因。”
冷钰站起来,走到那棵歪脖子树旁,捡起那片薄木片。对着光看了看。“为了守护。”忽然开口道。
冷凝寒看着他,没有动。
“学了剑,不光是不被欺负。还能护着别人。”冷钰把木片翻了个面,“像……像爹你护着我和娘一样,守护亲人,守护朋友,守护弱者。”
冷凝寒沉默片刻,“记住你今天说的这句话。剑是死的,豪门贵族把它挂在腰间当装饰,它就只是件礼器。你用它杀人,它就是凶器。用它来保护人,它才是剑。”
他把旧剑横过来,剑柄朝向冷钰,“人生很长,有些人走着走着就会忘记自己为何执剑。人这一辈子会碰到很多不得不做的事,但你不能因为不得不做,就忘了什么是对的。”
冷钰听得似懂非懂,伸手握住剑柄。冷凝寒蹲下来,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重新拨到正确的位置上,“右手握在这里,左手托住剑身下沿,双脚与肩同宽。剑尖指向你面对的方向。”
冷钰点头,手臂开始发酸,但他没有放下。
冷凝寒教了他三式。第一式,平刺。第二式,斜削。第三式,回撩。每一式都做了示范,动作也不快,足够冷钰看清。
冷钰一遍又一遍地跟着练,冷凝寒站在一旁,偶尔伸手垫一下他手腕,偶尔用脚踢一下他膝盖外侧,帮他调整站姿。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冷钰后背的衣衫被汗浸透,虎口磨得发红。
“今日就到这里吧。”
冷钰停下手中动作望着山坡下那片稻田,“爹,我以后能像你一样厉害吗?”
冷凝寒摸了摸冷钰的头,“你不需要像我一样。你只需要像你自己,记得你,为何执剑。”
冷凝寒率先转身往山坡下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前路虽远,勿失本心。”
声音从风里送过来,被草叶摩擦的窸窣声削薄了几分,却字字清晰。
叶临川从梦中醒来。那股散不掉的霉味重新涌入鼻腔,把草木气和暖风彻底冲散。油灯还在燃烧着,只是灯芯短了一截,光晕比入睡前暗了几分。
“前路虽远,勿失本心。”叶临川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