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南顾
第574章 南顾 (第2/2页)数日後,南平的使臣到了,是高保融的另一个弟弟,高保绅。
范质听说此事,特意入宫,提醒了萧弈一事。
「陛下,周世宗践阼,高保融以器械金帛,皆是土地常产,不足以效诚节」,遣高保绅入朝,世宗无暇南顾,特诏以泰州之盐,岁给南平。」
这话,萧弈琢磨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臣藩贡朝,不送来金银宝物,却说财物不算诚意,遣弟入朝才是效忠。
全是虚的。
南平君臣得了一次好处,还想再来一次。
郭荣觉得南平王族入京是政治表态,见南平不产盐,还反过来赏盐。
萧弈却不吃这套,脸色当即就沉下来。
「范卿之意,高赖子不仅没给朝贡,还讨了朝廷的盐利,岂有此理?」
以他的城府,怒形於色,臣下自然就明白怎麽做了。
钟鼓三通,通事舍人引着高保绅上殿。
高保绅显得很有经验,到了丹墀之下,撩袍、屈膝、奉表,动作行云流水。
「微臣高保绅,奉家兄之命,恭贺大虞皇帝陛下,顺天应人,抚有万国!」
阁门使接表展开,念了那花团锦簇的表文。
末了,范质出列,道:「少尹远来辛苦,我记得,景懋初,便是你走的这一遭?」
高保绅腰弯得低,回话却熟练,道:「回范公,正是。当年周世宗天恩,微臣也是立在此处,一晃不过数年,又得瞻仰天颜,微臣喜不自胜。」
萧弈欲取高氏,本是没问题也得挑出问题来,此时看去,高保绅说话间目光极快地扫过大殿,像是故地重游,看新主人把屋子改成了什麽样。
眼里没有敬畏,只有打量。
再琢磨那句「一晃不过数年」,此人视中原天子一如梁、唐、晋、汉、周,以为他鼎祚不能久长。
范质再问道:「江陵今岁收成如何?」
「回陛下,去岁丰稔,市井安堵,百姓无不焚香,祝大虞国祚绵长。」
「哦?」
范质抚须问道:「我听说,纪山城北的北海」,去岁又往南扩了一里?」
「回范公,那是蓄水备旱、灌溉民田的便民之举。」
「溉田?」范质声音一沉,质问道:「海子横断驿道,两岸设了哨楼栅栏,行旅要盘验才能过?溉田的水,要这般吗?」
高保绅怔了怔,姿态愈发谦卑,语气愈发恭谨。
「陛下圣明,近年盗贼不靖,乡里自保,也是有的。微臣临行,家兄再三叮嘱,说朝廷若有差遣,高氏唯命是从,断不敢有二心。」
范质继续质问,道:「高氏凭栅设卡,征敛自肥。今陛下新登大宝,有何方物入贡?」
「家兄言,器械金帛,皆是土地常产,不足以效诚节————」
「够了!」
范质厉声一喝,向前踏步,宽袖一拂,目光直视高保绅。
「巧辞欺主,一至於此!」
「范公,这是?」
「昔周世宗之时,念尔地狭寡盐,王室推恩,特赐岁盐,乃是怜尔归款,权作怀柔。
高氏不思感念朝廷厚泽,竟将天子恩宥,视作可反覆索求之利柄?」
「范公误会————」
「一番说辞,反覆欺瞒。所谓效节,内修藩职,贡奉以时,谨守疆界。尔等断驿筑戍,障塞通路,设栅拦道、私征商旅,借备盗之名行敛货之实,这便是高氏之诚节」?!」
高保绅连忙跪到在地,向萧弈磕头请罪,额头上顿时汗如雨下。
范质却还在骂。
「尔空以一纸表文、口舌之辞,便欲邀朝廷实利,前事昭昭,岂容尔袭故伎,复欺本朝?!」
说罢,范质转向御座,躬身,道:「陛下,高氏怀诈,其意可知。」
萧弈从头到尾不与高保绅说一句话。
他冷眼扫过阶下伏地之人,只吐出了两个字。
「退朝。」
顿时,百官躬身屏息,无人敢言。
天子一怒,高保绅顿时瘫在青砖之上,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抽掉了。
退回延和殿上,几个重臣跟了过来,李昉脸上又有了笑脸。
「范相公一番好骂啊。」
「高氏所长,正在於此。繁礼备至,谀辞盈耳,使人无从寻其瑕隙。然其本心,只当朝廷为可欺,虚与敷衍。彼处俚语叫夺攘苟得、毫无愧耻」。
「可惜,彼不知天下大势异也。昔周世宗北顾未宁,故暂容高氏苟安一隅。今陛下收复燕云,底定北疆,志在混一四海。高氏区区弹丸藩镇,不过残暑余氛,岂能久存?」
「是啊。」
天也快凉了。
八月初二,安审琦入朝了。
偏殿召见,萧弈看着眼前的老人,心里涌起的反而是恨铁不成钢。
犹记得当年到襄州,安审琦何等意气风发,如今颈上裹着布,垂着头,眼底没了意气,只有迟暮之人的迟钝。
也许是,爱妾的背叛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了吧。
「安公何以至如此颓废?朕本欲倚重安公勘定南平,不意横生枝节,今还需让周行逢先整山南之师,徒费时日。岂不见高保绅殿上外恭内傲之态?朕不得不因此暂为忍耐。」
「老臣————唉!老臣谢陛下救命之恩。」
眼看安审琦作势要拜,萧弈不得不起身,亲自去扶。
入手,安审琦的手臂枯槁无力。
萧弈遂知道,一代雄藩,终是老去了。
旁的也无甚好说的,萧弈语气放缓了些,道:「让元贞与孩子过来陪陪安公。」
「谢陛下天恩。」
「家人相聚,不必拘於繁礼。」
而就在当日,一道消息从襄州送来。
是周行逢、安守忠进表,山南兵马整备已毕,请以「归治南楚、移屯舟师」之名,借道南平。
高氏表面恭顺,王师过境,理当犒师供馈,周行逢自会寻由头拿下江陵;若敢抗命,无非也是一鼓而下罢了。
正好把高保融、高保勖押至开封,与高保绅兄弟团聚,真正的「效诚节」。
萧弈允了。
他执笔批红,目光仿佛从繁冗的政务间看到了这武夫割据之世的百态。
旧日雄藩,晚年骄怠,内闱失防,英雄迟暮,盛名潦草收场;新朝悍将,一身锋芒,心性桀骜,需以法度驾驭;割据小丑,圆滑苟全,虚文谀辞,苟延岁月,安挡一统之势?
旧藩将暮,新将争功,小藩苟且。
削之、驭之、灭之,才好慢慢将这世道扳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