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吴越使者
第575章 吴越使者 (第1/2页)八月既望,开封早晚有了些凉意,只在正午还残留着伏天的热气。
萧弈正在看南平的情报,阁门使递了摺子进来。
「陛下,吴越的贡使已进城门,先在都亭驿安顿,以镇海镇东两军节度副使、知静海军节度事孙承佑为正使,以通儒院学士崔仁冀为朝贡副使,奉表阙下,候旨朝见。」
「陛下,孙承佑之姐乃吴越王妃,其人以妃弟之亲,年纪轻轻便总领军国庶务,吴越国中称孙总监」。
萧弈嫌他们来得晚,头也不抬,淡淡道:「宣吧。」
次日一早,依旧是钟鼓三通,接见贡使。
眼看孙承佑、崔仁冀拾级入殿,萧弈心中暗暗点头,对两人的风采是满意的。
在这乱世,见多了形象可憎的吃人武夫,甫一见浙东文士,白皙、清癯,风度翩翩,确让人顿生好感。
终究是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相比起来,中原文士历经五朝,面相上都显得愁苦些。
孙承佑不过二十四五年纪,一身簇新紫袍,金带束腰,眉目清朗,行走间步履稳当。
少年贵盛,确有两分自矜。
崔仁冀年在四旬上下,青袍革带,面容清癯,目光低垂,亦是个沉得住气的。
到了丹墀下,孙承佑撩袍跪倒,双手将表函捧起过顶,崔仁冀随之行拜仪。
「吴越国朝贡臣孙承佑、崔仁冀,奉钱王表文,叩贺大虞皇帝陛下顺天应人,抚有万国!」
嗓音清亮,官话里带着一点两浙口音。
陶谷下阶,接了表函,当殿展开宣读,无非恭贺受命、愿奉正朔之意,写得恭顺。
萧弈略一抬手,道:「远来辛苦,平身。」
「谢陛下。」
李昉似乎对此二人颇有好感,代天子问话,道:「听闻两浙入朝,水路多阻,你们这一路,走了多少日子?」
孙承佑垂手答道:「臣等六月底自杭州湾放洋,算到进开封城,前後四十余日。」
「四十余日?」
「是,吴越与江南李氏,自前朝相为敌。」孙承佑不疾不徐,道:「江南运河北上,润州一段江面时通时阻,故臣国朝贡,历来走海,经东海、黄海,绕行三千里风涛,到山
东登、莱登陆,再换车马西来。」
萧弈一听就知道,因他与李昉抱怨过,吴越的贡使来得晚,李昉这是特意给对方一个解释的机会。
孙承佑不怯场,绘声绘色又说起一路上的经历。
「七月里,正是东南海上飓风当令。贡船行至台州外洋,天色不对,不敢再走,入港湾避风,一候便是旬日,等风头过了,才敢放洋北上,登州上岸时,同队两艘商船在黑水洋折了桅,船上人抱着木板漂了两日两夜,方才救起。海上朝贡,岁岁如此,往年漂没在风涛里的贡使,也不止一个两个。」
萧弈微微颔首,刻意以平和的语气,道:「三千里鲸波蹈险,钱王事朕恭谨,卿等跋涉劳苦,朕已知悉。」
「谢陛下。」孙承佑道:「臣谨奉贡单在此,敬呈御览。」
崔仁冀取出贡单,双手呈与礼官。
陶谷接了,当殿唱念。
「吴越国王臣钱弘俶进奉,银器三千两,钱二万贯,异纹绫五千匹,绢一万匹,绵五万两,秘色青瓷器三百事,茶三万斤,乳香五千斤,乾姜一万斤,苏木三千斤,犀角十株,象牙二十株,香药、细纸、海味、笺笔若干。谨随表进献,聊效藩臣之节。」
殿上文武听了,不少人微微侧目。
只看这进奉,钱氏确实恭顺。
萧弈赞了一句,又问钱弘俶起居、两浙收成、海塘修浚之类,以示厚待。
孙承佑虽年轻,作答时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说了钱塘潮,便称颂中原正朔。
「只愿岁岁丰穰,与朝廷共守太平。」
萧弈听着,心里却明白,吴越恭谨是恭谨,可对中原实则有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钱氏坐观中原五朝翻覆,哪里是真心向化?其本心,不过以金帛岁贡,买一隅平安罢了。
他面上不显,降旨慰劳,赐孙承佑金带、对衣、鞍马,崔仁冀以下赏物有差。
末了,萧弈道:「卿等浮海远来,跋涉不易。既至京师,不妨多留几日,从容盘桓。」
孙承佑、崔仁冀一齐俯首:「臣等遵旨。」
「李卿,今晚你代朕在都亭驿设宴,为吴越使者接风。」
「臣遵旨。」
「谢陛下厚恩。」
孙承佑、崔仁冀再拜,徐徐退出大殿。
萧弈则依旧同李昉回到後殿商议。
「南取江南,得吴越一路舟师之助,便省数百万军费,今夜这顿酒,明远可得陪好了啊。」
「陛下面见周宗,一席话便令其倾心归附,此番何不亲设宴席?」
「你们是青年才俊,正好谈笑风生,朕若去了,一则露怯,二则气氛也拘束。」
「臣遵旨。」
萧弈想了想,又道:「朕也会去看看。」
都亭驿在汴河北岸,本是朝廷接待诸道使者、外邦陪臣的去处。
当夜,萧弈换了一件便袍,悄然从侧门进去,在宴厅後间坐了,前间後间隔着一道七扇素绢屏风,他坐的地方,恰好将厅上光景尽收眼底。
「陛下,可要上酒?」
「煮壶茶来便是。」
不多时,前间丝竹响起,李昉引着吴越一行人入席。
果然,没有朝廷礼仪拘束,气氛便颇为放松。
李昉腹中典故如流水,开席并不谈国事,从钱塘胜景说开去。
先说白乐天到杭州「最爱湖东行不足」,又问会稽兰亭、若耶溪水,谈八月十八钱塘潮的「玉城雪岭,际天而来」。
孙承佑到底是年轻人,几杯热酒下肚,起初那点拘谨便松了,接过话头,把西湖、镜湖、海门山一一说来,对答如流。
崔仁冀坐在末席,话不多,每在要紧处补一两句,无不到位。
几人一处山水配一段诗、一桩典,说得如在江南烟水间。
很快,几人便以字号相称。孙承佑字「佑之」,崔仁冀则字「子迁」。
萧弈喝了一肚子茶,正有些不耐,终於见李昉把席间的丝竹舞乐撤了下去。
要步入正题了。
乐声一歇,席上气息登时静了。
李昉端盏浅抿一口残酒,语气慢慢敛去方才谈诗赏景的闲适。
「佑之、子迁,方才共话江南山水,可山水之下,祸乱久矣。」
「明远此言何意?」
「南唐李氏篡夺吴杨基业,幽迫杨氏遗裔,残害旧臣。历年来,虽口称臣属,却阴缮甲兵,窥伺淮甸,待中原多事之时便骄慢不恭。种种罪愆,天下共知。」
李昉侃侃而谈,孙承佑、崔仁冀却不应了。
「朝廷不日便要兴师问罪江南李氏。」李昉又道:「吴越与李氏,本为累世仇雠,敢问王师临江之日,吴越可愿提兵相应?」
「这————」
萧弈起身,走到屏风边,透过缝隙看去,孙承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显出为难之色。
「明远,容我也说几句实在话。」
「但说无妨。」
「吴越事大,自武肃王以来,历奉六朝,不敢一日不恭。」
「是。」
孙承佑一字一句,又道:「广顺五年,朝廷兵出淮南,我王奉诏分路进讨,相国吴程领兵攻常州,都指挥路彦铢攻宣州,又遣裨将邵可迁,以战船四百艘、水军一万七千人浮
海至於通州,与王师会期。」
萧弈听到这里,便知孙承佑有顾虑。
广顺五年攻淮之战前期,他还在夏州,想必随着郭信被俘,吴越那边战事也不会太顺。
果然。
孙承佑问道:「明远可知,常州城下,吴越折了多少儿郎?」
李昉微微一叹,没有接话。
「一万。」
孙承佑自问自答,又道:「柴克宏援兵奄至,我师孤军独进,邵可迁之子战死马前,他自顾不暇,吴程仅以身免。那时候,王师主力还未克寿州,吴越奉诏先动,替朝廷挡了南唐头一刀,一万条性命,就丢在常州城外。」
李昉道:「佑之可知,两淮一战便是陛下临危受命,一举拿下江北十四州?」
「陛下神威,臣畏服。」
孙承佑道:「下官说这些,不是翻旧帐。只是肩上担着两浙十三州军民,吃过一回孤军深入的亏,不敢不把话说在前头。」
李昉道:「今日你我私宴,有何顾忌但说无妨。」
「伐李氏是大事,终须钱王定夺。」孙承佑道:「我却得先替钱王将顾忌说明白,一怕,朝廷未必真能渡江,若只一个南伐」的名头,让吴越先动,与李氏在常、润间拼个两败,朝廷却勒兵淮北,坐观成败,借吴越之兵,耗李氏之气;二怕,李氏若亡,江南平定,不知吴越该如何自处?前蜀王衍奉表出降,李存勖亲许他裂土封王,转过一道诏书,王氏一族尽戮秦川驿;南唐受吴杨氏禅让,杨氏男子六十余口,一日杀尽;闽之王氏、楚之马氏,国除之後,宗族幽於馆驿。」
末了,他叹道:「吴越不敢不恭,却也不敢拿两浙十三州军民,赌一句承诺。」
萧弈回到座位上坐下,静听李昉如何答覆。
「佑之这两怕,不无道理。你说朝廷未必真要渡江,那我问你,燕云十六州是如何回来的?我家天子总戎先驱,战於幽州之野,覆契丹倾国之师,生擒虏主耶律璟。陛下要做的事,何曾有过一句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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