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吴越使者
第575章 吴越使者 (第2/2页)李昉开口,底气明显足得多。
「你说吴越孤军吃过亏,今日则不同,江北十四州尽入版图,大江之险,李氏与我共之。不瞒你,南平归朝在即,上游舟师可顺流东下。此番,不是吴越独挡李氏,将是朝廷六师正面临江,只请吴越出常、润之兵,拊金陵之背,断他东臂。同进同退,同功同赏。」
孙承佑再开口,语气反而显出几分无奈,道:「新朝肇建,何必要急着取江南啊?」
哪怕是隔着屏风,萧弈也能听出,他原先对中原敬而远之的心态变了,转化成了对未来的忧虑。
也许是感受到了大势滚滚而来吧。
李昉从容应道:「海内割裂已久,到了势归於一之时矣。」
「那敢问明远兄,吴越又该何以自处?」
「佑之可知,周世宗子孙今在何处?凤翔节度使王彦超单车入朝,天子以何礼待?柴氏、药氏受朝廷供养,无一加戮,王彦超高官厚赐,甲第荣身,改朝换代而不戮前朝遗孤,五季以来,几人做到?」
「可兵以诈立。」
「我唯知盟以信成。」
李昉的衣袂在烛影里一振。
「你们在钱塘看了五十年,梁、唐、晋、汉、周,到我大虞,该收场了,定河东、复燕云,诸藩归心,天下统一此为人心所向,恰似百川赴海,岂为人力所能阻挡?!」
「这————我等怕是不能为钱王作主。」
「顺之,则钱氏与国同休,江东之功,青史共见,逆之,钱塘纵有海潮之险,何用?
这话,不是威逼,乃今日之中原,已非昨日之中原。」
说着,李昉话锋一转,语气又缓和下来。
「当然,这都是後话,时机一至,自是水到渠成。眼下,只议出兵江南一事。」
堂上安静下来。
孙承佑像在考虑,也像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有阁门使悄无声息地趋步过来,凑到萧弈身旁,低声禀了一句。
「陛下,山南行营的八百里急奏到了,因陛下吩咐过,不敢耽误,特意送过来。」
「嗯。」
萧弈伸手接过,拆开,目光一列一列移过去,看到要紧处,眸色微微一沉,旋即又松开。
末了,他重新将它递出去。
「交给明远,让他当着吴越使者的面念念。」
「遵旨。」
屏风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萧弈却不再看前堂的动静,闭上眼。
很快,便听李昉的声音响起。
「佑之,子迁,南平的消息来了,你们可愿一并听听。」
「愿闻其详。」
「山南行营都部署臣周行逢、副使臣安守忠,谨露布上闻,臣等奉诏,归治南楚、移屯舟师,师出襄州,先期移牒南平,借道过境。师次江陵,遇商旅数百人遮道而泣,皆言高氏於驿道要冲设栅置卡,截留南来北往舟车,货物十取其三————」
周行逢知分寸,战报上没有说朝廷就是要灭南平,而是先说了南平高氏割据的苛政暴政。
诸如,肆意盘诘南北往来商旅,稍有不顺心意,便连人带船一并扣押,藉机勒索重金贿赂;更有士卒藉机闯入沿岸村落劫掠搜刮,乡里家家户户被洗劫一空,百姓常年饱受荼毒,却无处控诉伸冤。
既遇王师南下,沿路商旅、百姓纷纷拦马哭诉,称江陵百姓受高氏荼毒二十余年,控诉无门。
周行逢本是过境行军,无意干预藩镇私弊,可眼见民怨沸腾、生灵受苦,终究无法坐视。遂传檄江陵,责令高氏约束麾下戍兵,归还截留的商旅财货,革除沿途苛政。
然而,高保融非但拒不遵从、置之不理,反倒命亲将李景威率兵登城布防,严守关隘,负隅顽抗,抗拒王命。
江陵城内百姓苦高氏已久,听闻朝廷王师抵达城外,入夜之後,便有士民连夜缒城而出,奔赴军前陈情,甘愿为王师充当向导。
当夜营外遍野都是百姓哀泣乞援之声,声声恳切。
周行逢见民心所向、大势昭然,便知江陵万民也是朝廷赤子,而非高氏私有,当即传令三军,列阵徐行,稳步兵临江陵城下。
荆南节度事使孙光宪见朝廷兵至,当即归命输诚。
只有城上守将李景威悍不畏死,率亲兵列阵城头,打算据城抵抗。待王师四面合围,知大势已去,称「江陵之士不可无人殉节」,伏剑自刎。
高保融闻讯,知无力支撑,褪去冠服,素衣出降,亲封府库、锁收军械,带着弟弟高保勖、儿子高继冲,以及阖府僚属,大开城门出城归降。
总之,一夜破城,摧枯拉朽。
也许对於周行逢而言,写战报花的时间比灭南平都要多。
「臣勒兵入城,秋毫无犯,市不易肆;归、峡二州,传檄而定。凡得州三,县十七,户十四万二千三百,兵二万八千;府库图籍、牌印仪仗,悉数封籍。」
最後一句念完,前堂死寂。
旋即,嗡嗡然一片低声。
襄州出师到江陵纳土,前後不过三五日。
高氏割据一方,靠收缴商货贡物为生,就这麽完了。
萧弈见孙承佑、崔仁冀说不出话来,便起身先行离开了後堂。
走时,他只丢下了一句。
「告诉李昉,邀他们留下,看看朕是如何待高氏的。」
「是。」
过了十余日。
赶在中秋节前,周行逢便将高保融、高保勖、高继冲等人送至开封,好与高保绅过个团圆节。
萧弈遂亲自在偏殿设宴,邀吴越使者与南平的亡国君臣一并赴宴。
开封也是许久没这般热闹了。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唱礼,萧弈在御案後落座,目光看去,见到了一个熟人,荆南节度副使孙光宪。
见礼之後,他看向孙光宪,调侃道:「孙卿,记得西门庆否?」
「罪臣有眼无珠,乞陛下恕罪。」
「是朕少年孟浪,岂是你的过错?不过,荆南拦路设卡,盘剥商旅的旧习,朕也是见识过了啊。」
「罪臣————惭愧。」
两句话,孙光宪额头上就见了汗,拜倒在地,磕头请罪。
萧弈道:「先宣制吧,才好安心宴饮。」
「遵旨。」
「门下,高保融举藩归阙,束身纳土,情实可矜,宜弘宽宥之典,以彰好生之仁,可授右千牛卫上将军,赐甲第一区於京师,禄廪优厚,许奉朝请;其弟保勖,授右监门卫大将军;子继冲,授右千牛卫将军。先赴阙高保绅,许就同邸,得与父兄相见。宗族、宾佐,随才甄叙。」
「孙光宪早怀忠概,归命输诚,素擅文行,可授黄州刺史;衙将梁延嗣,尝力劝纳
土,识察时变,授复州防御使;李景威临难秉节,死事殉主,节义可嘉,特赠宫苑使,官给棺椁,营办葬事,用励天下人臣之义。」
「三州既归,景懋四年已前逋租宿负,咸与蠲除————」
萧弈目光从高保融、高继冲父子身上扫过,丝毫不做停留,这两个人已经引不起他的兴趣了。
掠过了高保勖时,出於好奇,略看了一眼。
这人瘦得皮包骨头,不是正常的瘦,而是透着病态,耸肩,弯背,脸上没有血色,反而显得眉目斯文,谢恩时还有口吃。
「罪罪罪————罪臣————叩叩叩谢天天————天恩。」
谁能想到,这般一个人,玩得却花。
当然,萧弈真正关注的还是孙承佑、崔仁冀这两个吴越使者的反应。
同样是降,王衍举族毙於秦川,高氏阖门安於京师,同样是敌,杨氏满门幽禁自相为配,李景威殉主反得旌表。
这是他这个中原天子,对孙承佑所提出的顾虑的回答。
在他的灼灼目光中,孙承佑、崔仁冀都是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一场宴席,沉闷至极。
高氏兄弟屁都不敢放一个,吴越使者也没了与李昉私下宴饮时的谈笑风生。
萧弈偶尔向孙承佑发问,孙承佑都应答得谨小慎微,字字斟酌。
差点让他想说一句「朕也是年轻人,卿不必这般拘束」,终是压了回去。
宴罢,孙承佑却是刻意等到高氏先告退,停步,主动进言了一句。
一个动作间,显出看到了大势所趋之後的通透。
「陛下,臣当劝说钱王,王师临江之日,吴越出师常、润,拊金陵之背,断李氏东臂,与朝廷共讨罪藩,亦雪累世之怨。」
「钱王能答应?」
「钱王当知————天命有归。」
最後四个字,孙承佑说之前顿了顿,却说得很稳。
萧弈坐在那儿,看着年迈的乐师缓缓退去,忽想到了周娥皇曾对他唱过李璟的词。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苟安江南的李氏还不知道,他已得江陵,上游在握,此时荆南船场正灯火彻夜,湘楚
水手一批批募入军中;吴越许下承诺出兵;北边燕云新复,虏主就擒,漠北一时无力南顾。
该收拾河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