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无限
第四百五十章无限 (第2/2页)“父亲……真的在斯特拉学习过?这……简直难以置信。”
马流星依然处于震撼中,这个消息动摇了他对父亲认知的根基。
“阿贝莱恩·施塔贝克。”
布莱克金顿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被尘封在历史与禁忌中的名字。
马流星浑身剧震,如同被闪电击中!
这个名字……马流星不仅熟悉,而且在魔法史、黑魔法禁忌名录、乃至一些传奇故事中,都反复出现过!
大约五十年前……
也就是在马流星父亲“黑魔王”之名开始响彻大陆的那个时期,从斯特拉学院神秘失踪,随后被宣布堕落为黑魔法师、犯下弑杀元老重罪、并从此消失的传奇大魔导师……
那个曾经被誉为艾特曼·艾特温之后,最有可能触摸魔法终极的天才……
那个名字,正是……阿贝莱恩·施塔贝克!
“这……就是你父亲曾经的名字。”
布莱克金顿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锤音,敲定了一切。
马流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脚下腐朽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个在历史书中被描绘成从光明堕入黑暗的悲剧天才、也是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恐怖源头……竟然就是赋予自己生命的男人?
那么,为什么?
身为人类时已经站在顶峰的父亲,为什么要放弃人类的身份与荣耀?
难道真的……是因为马流星在斯特拉,在那个汇聚了人类最优秀年轻一代的地方,看到了某些自己尚未触及的、足以令人彻底幻灭的“全部丑恶”?
“艾特曼·艾特温……真是个聪明到可怕的老家伙。”
布莱克金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忌惮,“他恐怕早就察觉到你入学斯特拉的事实,并且……早早地就在学院内部,布下了‘黑暗’。”
“您是说……黑魔人?”
马流星从巨大的信息冲击中勉强回神。
“没错。从教官阿基海顿开始,这些年,无数黑魔人以各种身份,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入斯特拉。我以前只是以为这位院长大人年事已高,学院管理漏洞百出。”
布莱克金顿冷哼一声,“现在看来,他是故意为之。他默许,甚至可能暗中引导了这种渗透。那个老家伙……他的图谋,深不可测。”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马流星感到一阵寒意。
“为什么?”
布莱克金顿像是听到了一个愚蠢的问题,“通过植入‘黑魔人’这个显眼的、聚集仇恨的靶子,就能巧妙地掩盖、转移或者……衬托出人类内部那些更隐蔽、更‘文明’的丑恶。让像你这样对人类社会抱有幻想的观察者,产生错误的对比。艾特曼·艾特温……那个老狐狸,他也‘想要’你。或者说,他想通过你,达成某种目的,影响你的父亲。”
马流星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即便听到了这么多颠覆性的信息,他内心最深处,依然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和不解。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算什么?我只是想……安静地生活,找到自己的路而已……”
马流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力与迷茫。
“你无法安静地生活,马流星。”布莱克金顿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因为你父亲,给了你这个世界最危险、同时也可能是最强大的‘种子’。你从出生起,就站在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终点线上。只要你愿意,几乎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情。你甚至能轻易超越那些所谓人类天才数十年苦修才能达到的成就。”
“……”
马流星沉默。这是事实,他无法否认。
“你以为那是你与生俱来的‘能力’?”
布莱克金顿的眼中邪火跳跃,语气锐利如刀,“不!那是你父亲耗费数十年心血、经历无数痛苦蜕变、甚至舍弃了部分自我才淬炼而成的‘才能’精华!你只是像一个幸运的继承者,接收了一份已经完成的、无比丰厚的遗产,然后……得意洋洋地享受着它带来的一切便利与光环!”
他再次逼近,巨大的压迫感让马流星几乎喘不过气。
“试想一下,马流星,如果你没有这份‘遗产’?”
布莱克金顿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敲打着他最深的恐惧,“如果你作为一个真正普通的人类降生?无论你怎么拼命努力,眼前都只有厚重的墙壁,看不到丝毫进步的光明;无论你如何焚膏继晷地学习钻研,却永远追赶不上那些真正天才随意迈出的脚步;你付出心血所做的一切努力、取得的微小成就,轻易就被天才们一个随意的举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彻底否定、显得毫无价值……”
“那样的生活,马流星,”布莱克金顿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些画面刻进他的灵魂,“你还觉得‘人类的生活’有趣吗?你还会有心情,去欣赏什么‘光明’和‘美好’吗?”
马流星无法回答,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同时冷汗,悄无声息地浸透了他的后背。
布莱克金顿描绘的场景,对他而言陌生而恐怖。
马流星从未真正经历过“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突破”的绝望,从未品尝过“天赋鸿沟”另一侧的滋味。
马流星所有的“优越感”与“选择权”,竟然都建立在父亲馈赠的、这庞大的“天赋遗产”之上?
‘怎么可能……’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马流星脑海回响。
原来自己之所以能在斯特拉学院相对自如,甚至感到某种“幸福”或“希望”,其根本原因,竟然也源于父亲?
而自己,却一直下意识地否认、抗拒着这份馈赠的来源,抗拒着父亲的意志?
“我……”
马流星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
“去见你父亲吧,马流星。”布莱克金顿不再逼迫,语气甚至缓和了一些,但内容依旧不容置疑,“然后,磕头,道歉。为你至今的逃避、无知和幼稚的抗拒。直到你的额头碎裂,直到你的意识模糊,不停地磕头,道歉!这是你身为人子,欠他的!”
粗暴地吼出这句话后,布莱克金顿调整了一下呼吸,伸出覆盖着铠甲的大手,出乎意料地、轻轻地拍了拍马流星有些单薄的肩膀。
“然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嘱托的意味,“成为我们的……‘王’。继承你父亲的一切,带领黑魔人走出这血腥的循环,走向他曾经梦想过、却未能亲手实现的另一种未来。只有走上这条道路,用你的方式完成他的夙愿,才是你真正能向你父亲赎罪、也向你身上流淌的这份血脉和天赋赎罪的……唯一途径。”
成为……黑魔人的王?
马流星的眼睛骤然睁大,暗紫色的瞳孔中充满了震惊、挣扎、抗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悸动。
这条道路,几乎彻底否定了他至今为止在斯特拉学院所建立、所认同的大部分价值观。
但讽刺的是,布莱克金顿刚刚无情地指出:这些价值观得以形成的“基础”,本身也是父亲塑造的。
这真是一个绝妙的、令人窒息的讽刺闭环。
所以,他必须遵从父亲的意愿?
用父亲赋予的一切,去走父亲安排好的道路?
哪怕这条道路与他内心萌生的微弱向往背道而驰?
马流星僵立在原地,无法立刻做出选择,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然后,深深低下了头。
马流星甚至没有勇气,再去直视布莱克金顿那双燃烧着黑暗火苗、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我会给你一点时间思考。但不会太久。”
布莱克金顿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沉稳与威严,“当一切都整理好之后,进来。你父亲……在等你。”
说完,他的身影如同融入阳光下的冰雪,迅速变得透明、稀薄,最终化为一缕漆黑的烟雾,消散在吊桥上夹杂着硫磺味的微风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现在,这片巨大的、连接着深渊的古老吊桥上,只剩下马流星独自一人。
先前回荡在峡谷中的、那些充满恶意的咆哮与诅咒声,不知何时也已彻底平息。
或许是布莱克金顿的出现震慑了他们,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连那些终日盘旋在血色天空、以腐肉与黑暗魔力为食的乌鸦,此刻也鸦雀无声,不敢在“那位大人”的长子面前发出任何聒噪的啼鸣。
绝对的寂静,笼罩了这片位于世界尽头的绝地。
只有深渊底部隐约传来的、不知名存在的低沉呜咽,和永不停歇的、穿过嶙峋峡谷的阴冷风声,陪伴着少年。
马流星陷入了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沉思。
父亲的身份真相、自己的天赋本质、斯特拉生活的虚幻性、黑魔王之位的沉重……
无数信息与情感如同暴风雨中的海潮,疯狂冲击着他认知的堤坝。
嗡……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微弱但持续的震动,从马流星制服外套的口袋里传来。
是便携式魔法闹钟。
到了预设的时间。
马流星有些茫然地、几乎是机械地将手伸进口袋,拿出了那个精致小巧、表盘上刻着斯特拉学院徽记的银色怀表式闹钟。
而就在马流星取出闹钟的同时,一本更小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皮质笔记本,从口袋中被带了出来,无声地掉落在脚下布满灰尘的朽木板上。
马流星下意识地弯腰,拾起了笔记本。
当他无意间翻开,目光落在某一页记录的日期和简短文字上时,身体猛地僵住了。
[10.04晚上6点27分39秒!]
[寻找美食的日子!集合勿误!]
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有些笨拙的、举着叉子的简笔画。
是阿伊杰的笔迹。
清晰,有力,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清冷中透着一丝认真的味道。
为什么非要精确到“6点27分39秒”这个时间见面?
原因回想起来,甚至有些荒谬和……温暖。
最初,白流雪随口提议“晚上6点吧,学院门口见”。
但阿伊杰那天下午有一节拖堂可能性极高的“高阶魔纹构析”课,她回复说“6点可能赶不及,6点半”。
白流雪那边似乎也有点事,回复:“6点半太晚,我6点15之后可能要去图书馆还一批逾期的书,最迟6点20得出门。”
阿伊杰:“6点25。”
白流雪:“6点22。”
阿伊杰(似乎有点不耐烦):“6点24。”
白流雪(无奈):“……6点23分?”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进行某种幼稚却又认真的拉锯战,一分一秒地“妥协”、“争夺”。
最终,定下了这个精确到秒的、古怪又有点可爱的集合时间。
当时,阿伊杰在通讯水晶里用她那清冷的嗓音,一本正经地敲定:‘那就定在6点27分39秒,学院正门第三根廊柱下集合。晚一秒,或者早一秒到,后果自负。明白了吗?’
白流雪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哈,你倒是记得准时。放心吧,我这个人,最守时了。马流星,你也别迟到啊。’
马流星当时只是淡淡地回了个‘嗯’。
但现在,这两道声音,却异常清晰地在耳边回响起来,带着当时通讯水晶特有的细微杂音,以及……那份只存在于朋友间、无需言明的默契与随意。
马流星缓缓抬起手腕,看向那块父亲赠予的、同样具有强大防护与计时功能的魔法腕表。
表盘上,纤细的指针,正静静地指向……6点20分。
距离那个精确到秒的约定,还有7分39秒。
从这里,通过项链返回斯特拉学院门口,只需要一个念头,一次心跳的时间。
“……”
马流星的目光,再次落回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两样东西:银色的怀表闹钟,以及,那枚触手微凉、蕴含着一次宝贵传送机会的项链吊坠……【怀念的故乡】。
这项链的“瞬间移动”功能,能量恢复极其缓慢。
最多储备两次使用次数,之前从斯特拉来到这里已经用掉了一次。
现在剩下的,是最后一次。
如果此刻使用,下一次想要再来这里,至少需要等待一个月的充能时间。
是立刻激活项链,返回斯特拉,去履行那个关于“寻找美食”的、看似微不足道却无比真实的约定?
还是……握紧项链,转身,走向身后那座刚刚经历过袭击、父亲可能正在等待、并且要求他做出最终抉择的黑色城堡?
两个选择,如同天秤的两端,在他心中剧烈摇晃。一端是友谊、承诺、尚未完全探索的“人类可能性”与自由意志的微光;另一端是血缘、责任、天赋的“原罪”、黑暗的王冠与既定的命运。
这或许是他短短人生中,最艰难、最撕扯内心的一次抉择。
时间,在死寂的峡谷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腕表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敲打在他的心脏上。
马流星能感觉到城堡深处,似乎有一道深沉的目光,穿透厚重的墙壁与空间,落在了他的背上。
那是父亲的等待。
马流星也能仿佛看到,斯特拉学院门口,那第三根廊柱下,白流雪或许正懒洋洋地靠着柱子,时不时看一眼怀表;阿伊杰可能正从远处快步走来,冰蓝色的长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最终。
少年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这充满硫磺与黑暗气息的空气,仿佛要将某种决绝吸入肺腑,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阴影。
再次睁开时,暗紫色的眼瞳深处,那剧烈的挣扎与痛苦,被强行压下,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马流星握紧了项链,吊坠在他掌心,似乎微微发烫。
“对不起……”
一声极轻、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呓语,从马流星唇间逸出。
不知是在向谁道歉。
是即将失约的朋友?
是等待他的父亲?
还是……那个曾经怀抱一丝微弱希望、想要选择另一条路的自己?
唰!
光芒,柔和却坚决地亮起,瞬间吞没了少年的身影。
下一刻。
光芒消散。
古老的吊桥上,空空如也。只有木板缝隙间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被刚才的能量波动微微扬起,在暗红色的天光下,缓慢飘舞,然后……重归寂静。
峡谷依旧,城堡依旧,深渊的呜咽依旧,仿佛那个拥有深紫色短发、暗紫色眼瞳的少年,从未在此停留,从未面临过一个撕裂灵魂的抉择。
也仿佛,那道通往人类世界、通往某个温暖约定的“光”,在最后的最后,被他自己,亲手……掐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