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1章一碗汤的功夫
第0351章一碗汤的功夫 (第1/2页)楼望和醒来的时候,闻见一股药味儿。
不是那种苦得让人皱眉头的药味儿,是清清爽爽的、带着点甜的那种。像小时候生病,娘在灶台上熬的汤,隔着老远就能闻见。
他动了动手指。
能动。
动了动脚趾。
也能动。
睁开眼,看见的是木头房梁,老旧的,上头有几道裂纹,裂纹里塞着干草。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楼望和偏过头,看见沈清鸢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热气。
她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青了一圈,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身上的衣裳还是那天的,沾着土,袖口磨破了也没换。
楼望和想坐起来,身上一使劲,胸口就闷闷地疼。
“别动。”沈清鸢把碗往旁边一放,伸手按住他肩膀,“躺好。”
“我……”
“你啥你?”沈清鸢瞪了他一眼,“透玉瞳差点废了,还乱动?”
楼望和眨了眨眼。
眼前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
他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
能看见。但不如以前清楚。以前他能看见玉里头一丝一丝的纹理,隔着三尺远也能看得真真儿的。现在这双手离眼睛不到一尺,看着都有点虚影。
“别看了。”沈清鸢的声音低下来,“大夫说,得养。养好了就能恢复,养不好……”
她没说下去。
楼望和把手放下。
“养不好会咋样?”
沈清鸢没吭声。
楼望和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也就不问了。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清几句。是秦九真的声音,不知道在跟谁交代什么。还有锅碗瓢盆的响动,大概是厨房那边在做饭。
沈清鸢把那碗汤又端起来,递到他面前。
“喝了。”
楼望和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汤是淡黄色的,里头飘着几片参须、几颗红枣、几块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热气扑在脸上,那股甜丝丝的药味儿更浓了。
他端着碗,没急着喝。
“你熬的?”
“嗯。”
“熬了多久?”
“没多久。”沈清鸢别过脸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楼望和低头喝了一口。
烫。
但没烫着嘴,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有点甜,有点苦,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味儿。咽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暖得人想叹气。
“好喝。”
沈清鸢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那么一点点。
楼望和一边喝汤,一边打量这间屋子。
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凳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竹子,落款看不清了,墨迹都泛黄了。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
窗户是木头棂子的,糊着纸,纸上有几个小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窗户纸噗噗响。
“这是哪儿?”
“滇西。”沈清鸢说,“秦姐的老家,一个寨子。离那天的事儿,已经三天了。”
三天。
楼望和愣了一下。
他就记得那天的事儿。圣殿塌了,他们往外跑,跑了多久不知道,跑着跑着眼前一黑,就啥也不知道了。
“我爹呢?”
“在前头院子里,跟秦姐商量事儿。”沈清鸢说,“他也受了点伤,但不重。腿被砸了一下,瘸着,得养几天。”
“其他人呢?”
“死了三个。”沈清鸢的声音低下去,“伤了十几个。”
楼望和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那三个,他知道是谁。都是楼家的老人儿,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张,给他做过弹弓。刘叔,教过他骑马。还有一个姓王的,话不多,但每次见他都笑,笑得憨憨的。
他把碗放下。
喝不下去了。
沈清鸢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说话声停了。锅碗瓢盆的响动也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太阳好像也躲起来了,屋里的光带没了,地上灰蒙蒙的。
“我……”
楼望和刚开口,门就被推开了。
秦九真端着个大碗进来,看见他醒了,眼睛一亮。
“哟,醒了?”她把碗往桌上一放,三两步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吓死老娘了,你知道不?”
那巴掌拍得实诚,楼望和差点没憋住咳出来。
沈清鸢瞪了秦九真一眼。
秦九真嘿嘿一笑,收回手,在衣裳上蹭了蹭。
“大夫说了,你这眼睛得养,不能着急。着急也没用,越着急越慢。”她在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这三天,清鸢丫头天天守着你,熬汤熬药,眼睛都没合过。我跟她说换她歇会儿,她不干,说万一你醒了没人照顾咋办?”
楼望和转头看沈清鸢。
沈清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我没……”
“没个屁。”秦九真打断她,“三天三夜,就趴在床边眯了一会儿。我早上来看,她脸枕在你胳膊上,睡得跟猪似的。”
沈清鸢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朵根,红到脖子。
“秦姐!”
“咋了?我说实话。”秦九真一脸无辜,“你那睡相,要不是我知道是累的,还以为你让人打晕了呢。”
沈清鸢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没回头。
“汤喝完。”她丢下三个字,推门出去了。
秦九真看着她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转头看楼望和。
“这丫头,脸皮薄。”她说,“你别往心里去。”
楼望和摇摇头。
他看着门口,半天没动。
秦九真把桌上的碗端过来,递给他。
“先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这三天就灌了点汤水进去,再不吃点干的,真成纸糊的了。”
碗里是一碗面。白的面,绿的葱,清亮的汤,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
楼望和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
烫。
他还是烫了嘴。
秦九真在旁边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跟你爹年轻时候一个样。”
楼望和抬起头。
“您认识我爹?”
“认识。”秦九真说,“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也来过滇西,也是为了玉。那会儿他年轻,比你现在还愣,但眼睛好使,看玉一看一个准。”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后来他回了东南亚,娶了你娘,生了你们几个。我就再没见过他了。”
楼望和低头吃面,没吭声。
秦九真收回目光,看着他。
“你比你爹强。”
楼望和摇摇头。
“强啥?事情搞成这样,人死了,玉母也没拿到,眼睛还差点瞎了。”
“那不一样。”秦九真说,“你爹那会儿是一个人闯。你呢,有一帮人跟着你。你爹那会儿只想着自己出头。你呢,想着怎么护住身边的人。”
楼望和停下筷子。
“知道我为啥帮你们不?”秦九真问。
楼望和摇头。
“因为你爹当年帮过我。”秦九真说,“那时候我刚入行,啥也不懂,让人骗了,赔了一大笔钱。债主追着我要砍手,是你爹替我出的头。他把那块假玉的事儿查明白了,把骗子揪出来,还帮我把钱追回来一半。”
她顿了顿。
“他说,都是吃这碗饭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楼望和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
面快坨了,汤也快凉了。
“后来我一直想还他这个人情。”秦九真说,“但一直没机会。这回好了,还给他儿子了。”
她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吃吧。吃完好好养着。养好了,咱们再干他娘的。”
说完,她也推门出去了。
屋里又剩下楼望和一个人。
他端着碗,把剩下的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吃完饭,他躺了一会儿,睡不着。
干脆起来,扶着墙,慢慢往外走。
脚有点软,腿有点抖,但走几步就习惯了。
推开门,外头是个院子。
不大。青石板铺地,石板缝里长着青苔。院子中间有一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像一团火。树底下有个石桌,几个石凳。
院子里人不多。有两个人在墙角坐着抽烟,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站起来想过来扶。
楼望和摆摆手,示意不用。
他慢慢走到石桌边,坐下。
太阳又出来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舒服。
他闭上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
眼皮后面是一片红。红的底子上,有些金色的光点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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