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1章一碗汤的功夫
第0351章一碗汤的功夫 (第2/2页)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
睁开眼,是沈清鸢。
她换了身衣裳,头发也重新扎过了。手里端着一碗药,走过来,放在石桌上。
“喝了。”
楼望和端起碗,闻了闻。
还是那股甜丝丝的药味儿。
“苦不苦?”
“苦也得喝。”
楼望和笑了笑,仰头一口闷了。
确实苦。苦得舌头都麻了,苦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清鸢递过来一颗糖。
楼望和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甜的盖住了苦的,慢慢化开,满嘴都是甜味儿。
“秦姐走了。”沈清鸢在他对面坐下。
“去哪儿了?”
“去打听消息。”沈清鸢说,“黑石盟那边有啥动静,咱们这边有哪些人还能用,都得摸清楚。”
楼望和点点头。
“我爹呢?”
“在前头跟人谈事。”沈清鸢说,“有个老玉商,听说咱们的事儿,愿意帮忙。但条件是,要你好了之后,替他看一块玉。”
楼望和愣了一下。
“啥玉?”
“不知道。”沈清鸢说,“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几代人都没看明白。有人说值钱,有人说不值钱,他也不确定。就想让你看看,到底是啥东西。”
楼望和点点头。
“行。等我好了就去。”
沈清鸢看着他,忽然说:“你其实不用这么拼。”
楼望和没说话。
“眼睛还没好,就出来了。”沈清鸢说,“万一出了啥事,咋办?”
“躺不住。”楼望和说,“躺久了浑身难受。”
沈清鸢哼了一声。
“我看你是闲不住。”
楼望和笑了笑,没反驳。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石榴树上有一只蜜蜂在嗡嗡嗡地飞,飞来飞去,最后落在一朵花上,把头埋进花心里,半天不出来。
“那天……”沈清鸢忽然开口。
楼望和转头看她。
“那天在圣殿里,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楼望和想了想,想不起来自己说了啥。
“啥话?”
沈清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摇头。
“没啥。”
她站起来。
“你坐着,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说完,快步走了。
楼望和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
到底说了啥?
他想不起来。
下午的时候,楼和应来了。
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看见楼望和坐在石榴树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醒了?”
“醒了。”
楼和应在他旁边坐下,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眼睛咋样?”
“模糊。”
“大夫说能好。”
“嗯。”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一个抽烟,一个发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蜜蜂在嗡嗡嗡。
楼和应抽完一锅烟,把烟袋锅在石桌腿上磕了磕。
“那天的事儿,记得不?”
“记得。”
“有啥想说的没?”
楼望和想了想。
“那三个人……咋安排的?”
楼和应顿了顿。
“埋了。”他说,“就在寨子后头的山坡上。秦姐帮忙找的地方,说风水好,能看着日出。”
楼望和没说话。
“你刘叔临走前,还念叨你。”楼和应说,“说你小时候骑他脖子上去摘果子,摔下来,他没接住,你摔了个大包,哭了半天。他说,这事儿他一直记着。”
楼望和低下头。
“老张走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楼和应说,“他手冰凉冰凉的,但脸上还带着笑。他说,跟着少爷这些年,值了。”
楼望和的手攥紧了。
“王叔没说话。”楼和应说,“他走得太快,来不及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太阳开始偏西,久到石榴树上的蜜蜂飞走了,久到院墙上爬着的藤蔓的影子慢慢拉长。
楼和应站起来,拍了拍楼望和的肩膀。
“这事儿不怪你。”
楼望和抬起头。
“是我带的头。”他说,“是我说要去找玉母的。是我没护住他们。”
“你护住了。”楼和应说,“要不是你,死的不止这三个。咱们所有人都得交代在那儿。”
楼望和没说话。
“人这一辈子,哪有不死人的?”楼和应说,“你刘叔、老张、王叔,他们跟着咱们楼家几十年,过的就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他们都明白,干这行,早晚有这么一天。”
他顿了顿。
“他们图的,不是活着。是活着的时候,跟着对的人,干对的事儿。”
楼望和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以前看玉看得真真儿的。现在看着,有点模糊。
“你刘叔说,少爷是个好人。”楼和应说,“老张说,少爷有良心。王叔不会说话,但他走之前,眼睛一直看着你那个方向。”
楼望和的眼眶有点热。
他没抬头。
“爹,我想一个人坐会儿。”
楼和应点点头,没再多说,一瘸一拐地走了。
太阳慢慢往下沉。
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烧着的棉絮。院墙上的藤蔓变成了黑色的剪影,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楼望和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下去,久到天黑了,久到星星出来。
沈清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在他旁边站着,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你站那儿干啥?”楼望和问。
“怕你想不开。”
楼望和笑了。
“想不开啥?跳井?这院里没井。”
“跳河。”沈清鸢说,“后头有条河,挺深的。”
“我不会游水。”
“那就更不行了。”
楼望和又笑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
“饿了。”
“有饭。”沈清鸢说,“我做的。”
“你做的?能吃吗?”
沈清鸢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楼望和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但走得挺稳当。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清鸢,那天在圣殿里,我到底说了啥?”
沈清鸢脚步顿了顿。
“忘了。”
“真的?”
“真的。”
楼望和挠挠头,没再问。
厨房里亮着灯,灶台上热气腾腾的。有个人影在里头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楼望和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影。
沈清鸢回过头,看见他杵在门口,皱起眉头。
“站着干啥?进来帮忙端菜。”
楼望和笑着走进去。
灶台上摆着几个碗,一碗红烧肉,一碗炖豆腐,一碗炒青菜,一大碗汤。热气冒着,香味儿飘着,把整个厨房都填满了。
楼望和端起两碗,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清鸢。”
“嗯?”
“不管那天我说了啥,都是真的。”
沈清鸢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继续盛饭。
“知道了。”她说,“快端出去,别杵着。”
楼望和端着碗,笑着走了。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石榴树上,照在青石板地上。屋里传来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楼望和坐在桌边,看着对面的人。
沈清鸢在给小七夹菜,小七低头扒饭,秦九真在跟楼和应说着什么,楼和应一边听一边点头。还有那些活着的、受伤的、从圣殿里逃出来的人,都坐在桌边,吃得热火朝天。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有点硬,菜有点咸,但吃着吃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因为旁边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头,冲那个人笑了笑。
“这饭,还行。”
沈清鸢哼了一声。
“还行?那你还吃三碗?”
楼望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
还真是第三碗了。
他嘿嘿一笑,又扒了一口。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碗里,落在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上。
屋外,夜风吹过石榴树,吹落几片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院子里很安静。
屋里很热闹。
楼望和坐在热闹里,忽然想起那碗面。
那碗烫了嘴的面。
他低头看了看眼前的饭,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人。
然后笑了。
不一样的面,一样的烫。
一样的,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