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0章 夜访绣坊
第0720章 夜访绣坊 (第2/2页)“不,”齐啸云揉了揉眉心,“去报馆。”
“这么晚了……”老陈看了眼怀表,已是子时三刻。
“开你的车。”
汽车发动,缓缓驶离法租界。齐啸云靠在皮椅上,闭目回想这些日子收集到的线索。莫隆案当年的卷宗已被赵坤的人抽走大半,剩下的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边角料。但他在齐家书房的故纸堆里找到了一封信,是父亲齐天城在莫隆被捕前七日写的,信中提到“莫兄所托,自当尽心,然此事牵涉甚广,恐非你我二人之力所能及”。
什么事需要两位沪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联手?又是什么事,连父亲那样的身份都觉得力有不逮?
那封信的落款日期,恰好是莫隆被指控“通敌”的前七天。
七天之后,军警围抄莫家,莫隆下狱,家产查封。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像是早就布置好的陷阱,只等猎物入彀。
车窗外,沪上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舞厅里传来靡靡的爵士乐,街边的馄饨摊冒着腾腾热气,穿旗袍的女子挽着西装革履的男伴说说笑笑。这座城市的繁华与丑恶,光明与黑暗,如同昼夜交替,从不间断。
齐啸云望着车窗外的浮华,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边是自小生长的富贵乡,莺歌燕舞,纸醉金迷;另一边是贝贝所说的那些“不知道比知道好”的阴暗角落,那里藏着谎言、背叛,和二十年前的累累血债。
而他正一步一步地,往那个阴暗的角落走去。
到了报馆,值班的老编辑见是齐家大少爷,连忙起身相迎。齐家在《沪上报》有股份,齐啸云要查旧报合订本,没人敢拦着。
“我要光绪三十四年到宣统二年之间的所有时政新闻。”他说。
老编辑愣了愣:“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旧报了,有些底版已经霉烂……”
“能找多少找多少。”
他在报馆的资料室里待了整整三个时辰。
泛黄的旧报纸簌簌作响,铅字印下的新闻早已成了历史的尘埃。光绪三十四年冬,莫隆出任沪上商会副会长,报纸用了半个版面刊载他的就职演说,照片上的莫隆意气风发,眉宇间与贝贝确有几分相似。
宣统元年春,莫家捐赠白银五万两修筑海塘,朝廷下旨嘉奖。报纸称之为“沪上善举第一人”。
然而到了宣统二年秋,风向骤变。
先是《沪上新报》刊出一则短讯,称“有匿名信举报莫隆与革命党有染”。虽未指名道姓,但明眼人一看便知。紧接着,各大报纸像是约好了似的,开始密集报道莫家产业的负面新闻——什么码头仓库查出违禁物资,什么莫家经营的茶庄以次充好。
然后是宣统二年十月初七。
齐啸云找到了那一天的报纸,头版头条用了粗黑的标题:《沪上巨商莫隆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已下大狱》。
他仔细读那篇报道。文中称在莫家书房搜出“与敌国往来的密信”,信中提到莫隆愿以家产资助敌军,换取日后在沪上的特权云云。报道还提到,是莫府的一名管事向当局举报,那管事“大义灭亲”,将密信交了出来。
管事。
齐啸云记起父亲曾说过,莫家有个姓钱的管事,跟了莫隆十几年,极受信任。莫家出事时,正是这名管事出首作证,坐实了莫隆的“通敌”之罪。
而这个钱管事,在莫家被抄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如果贝贝是被乳娘抱走的,那乳娘会不会也知道些什么?
齐啸云合上报纸,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报馆楼下传来报童领取晨报的喧哗声。
他站起身,忽然想起一事,问身旁整理资料的老编辑:“当年莫家出事时,有没有人追查过这个管事的下落?”
老编辑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想了片刻:“倒是有个记者追过,我记得姓陆,是《申报》的。他写过几篇翻案文章,说莫隆案疑点颇多,还说找到了一名当年在莫家做过粗活的老妈子,那老妈子说莫隆被抓那天,她亲眼看见钱管事往莫隆书房里塞了一包东西。”
齐啸云精神一振:“后来呢?那记者现在何处?”
老编辑叹了口气:“后来那姓陆的记者在租界外被人打断了手,差点连命都丢了。打那以后,再没人敢提翻案的事了。至于他现在在哪儿——”他想了想,“好像在闸北开了间小书店,好些年不写文章了。”
齐啸云将书店的地址记下,谢过老编辑,走出报馆时晨光已洒满了整条四马路。
他在路边的早点摊买了两个烧饼,边吃边想着接下来的打算。先去找那位姓陆的记者,问清楚当年老妈子的话是否还有旁的线索。然后——然后或许该回家与父亲谈一谈。
父亲一定知道些什么。
二十年前莫隆遭难,齐家作为儿女亲家却独善其身,这本身就不合常理。父亲在信中说“莫兄所托”,莫隆究竟托付了什么?
还有,关于贝贝——
齐啸云捏着烧饼的手微微收紧。他想起莹莹今早说的话。两人一同用早餐时,莹莹忽然放下筷子,轻声问他:“啸云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占了别人的位置?”
他当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胡说什么。”
“我不是胡说,”莹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你一直在查,也知道你常去云锦绣坊。如果你是觉得婚约的约束让你为难……”
“莹莹,”他打断她,语气比预想中更严肃,“你自小在齐家长大,母亲把你当半个女儿看待,我也从未觉得你占了谁的位置。只是有些事,该弄清楚的,就得弄清楚。这不光是为了你,也不光是为了那个叫阿贝的姑娘——”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莹莹向来聪明,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齐家的婚约,莫家的冤案,失踪的钱管事,被胁迫的乳娘,还有那个在江南水乡平白无故多出来的双生姐妹——所有这一切,都像是拼图的碎片,散落在二十年的光阴里。
而他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些碎片一片片找出来,拼成真相的模样。
不管真相有多难看。
齐啸云将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屑,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汽车。
“少爷,回公馆?”老陈问。
“去闸北。”
汽车发动,汇入清晨的车流。远处,外滩的钟楼敲响了七点的钟声,浑厚的钟声穿过晨雾,在沪上的大街小巷里回荡。
这座城市的又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齐啸云的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已经在这晨光中悄然打响。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有一件事他无比确定——
他不会让二十年前的冤屈,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烂在故纸堆里。
因为那个在月色下抱着药包关上绣坊门的姑娘,值得一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