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两玉相逢
第865章 两玉相逢 (第1/2页)江南绣艺博览会设在沪上老城厢的敬业堂,原是前清一处盐商旧宅,五进院落打通了做展馆,天井里搭着玻璃钢棚,日光漏下来,照得满院绣品流光溢彩。
贝贝天不亮就起了身。
她昨夜在绣坊赶完最后一幅帕子,指腹上还留着针眼的暗红细痕。草草梳洗了,换上那件唯一像样的月白竹布衫裙,头发拿竹簪绾了个利落的髻,对镜照了照——镜中人眉目清朗,只是颧骨上还带着水乡日头晒出的浅褐色,不像沪上闺秀们白得跟细瓷似的。她也不在意,揣了玉佩,拎上装绣品的藤箱便出门了。
工部局后的石板路上还汪着夜露,黄包车夫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啃大饼。贝贝舍不得坐车,一路快步走到老城厢,路过城隍庙后街的豆浆摊子,花四个铜板买了碗淡浆就着冷馒头吃了,又灌了一壶热水揣怀里,这才往敬业堂后门去。
后门管事的李师傅认得她,扯着嗓门喊:“阿贝姑娘来了!你那幅《水乡晨雾》昨儿挂上去就有人问价了,我替你挡回去了,说等评比结果出来再定。”
贝贝笑着道了谢,钻进偏厅改的临时后台。厅里已经挤了十几个绣娘,有苏帮的、湘帮的、本地顾绣传人,个个穿得比她鲜亮,头上簪着珠花,腕子上笼着玉镯。见她进来,一个相熟的松江绣娘刘嫂子招招手:“阿贝,这儿!”又上下打量她,“你就穿这身?评比完还有茶会呢,都是沪上有头脸的人物。”
贝贝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怎么了?干净利落。”
刘嫂子撇嘴:“你呀,好歹抹点胭脂。”
贝贝从藤箱夹层里摸出个小纸包,里面是养母给她塞的两朵干茉莉,拿开水一泡当香露抹了抹手腕,又拿剪子修了修鬓角碎发,就算打扮完了。刘嫂子看得直摇头。
评比在第三进院子,长桌上铺着白布,十八幅绣品一字排开。贝贝的《水乡晨雾》挂在最边上,两尺见方的绢地上,晨雾从河面漫起,柳枝垂进水里,一只乌篷船半隐半现,船头蹲着个补网的渔女,背影纤细,针脚细密得雾都像是活的。这是她照着莫家村后河湾的景致绣的,绣了整整四十天,光雾色的丝线就用了十二种深浅。
评委是几个穿长衫的老先生,为首的是前清翰林出身的老画师吴昌硕的弟子,姓陈,戴副玳瑁圆镜,看绣品时鼻子都快贴上去了。转到贝贝那幅跟前,陈老先生“咦”了一声,掏出放大镜看了半晌,问:“这雾的针法,你是跟谁学的?”
贝贝老实答:“没人教。我自己琢磨的,拿绣线的捻度松紧来调浓淡。”
陈老先生回头跟旁边人嘀咕了几句,在册子上重重画了个圈。
评比结果午时贴出来,《水乡晨雾》得了金奖。贝贝正蹲在后院啃带来的冷饭团,刘嫂子一路小跑过来,把她拽起来:“傻了?金奖!去前头领奖啊!”
贝贝嘴里还含着饭,含糊道:“等我把这口咽了——”
“咽什么咽!陈老先生等着呢!”
她胡乱抹了嘴,被推到前厅。陈老先生捋着山羊胡,递过来一个红封套和一张奖状,说了几句“针法有古意”“后生可畏”之类的客套话。贝贝规规矩矩鞠躬接了,正要退下,前厅大门一响,一群人簇拥着几个贵客进来了。
为首的是博览会名誉会长、沪上总商会副会长齐天城的夫人周氏,穿一身藕荷色香云纱旗袍,髻上别着金刚钻的发针。她左手边跟着个年轻男子,穿铁灰色西装,身量颀长,眉目俊朗,正是齐啸云。右手边——贝贝的目光顿住了——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姑娘,穿淡青旗袍,领口滚着银线缠枝莲,面容温婉,皮肤白净得像剥壳鸡蛋。两人隔着半间厅堂对上视线,同时愣住。
像。太像了。
贝贝觉得自己是在照镜子。五官拆开看未必处处相同——她鼻梁更挺些,那姑娘下巴更圆些——可凑在一块儿,眉眼间的走势、嘴角的弧度、乃至耳朵尖微微上翘的形状,活脱脱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只是贝贝眉梢带着风里来雨里去的利落,那姑娘则是一团和气的柔软。
周氏没察觉异样,笑吟吟介绍:“这是莫家姑娘莹莹,我自幼看着长大的。”又对莹莹说,“这位就是金奖得主阿贝姑娘,你方才不是还说想看那幅《水乡晨雾》?”
莹莹上前半步,声音细细的:“阿贝姑娘好。你那幅绣品,我方才在外头看呆了,雾色绣得跟真的一样。”
贝贝回过神来,咧嘴一笑:“谢谢。其实雾色不难,难的是船头那渔女,我拆了七八遍才绣出弯腰的弧度。”她说话带点江南水乡的软糯尾音,语速却快,像河里撑船似的,一句接一句不带停。
莹莹掩口笑了:“你说话跟我娘一个腔调。”
“你娘也是江南人?”
“我外祖家是松江的,不过我娘在沪上住久了,腔调淡了。”
两人聊了几句绣法,周氏在旁看着,忽然“咦”了一声,看看莹莹又看看贝贝,笑道:“今儿我才瞧出来,你们两个倒有几分像。”
莹莹怔了怔,仔细端详贝贝,脸色微变。贝贝也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打哈哈:“是吗?那是我占了便宜,莹莹姑娘多标致。”
正说着,外头又进来一拨人,有洋行买办、绸缎庄老板、报馆记者,前厅顿时嘈杂起来。贝贝被人流挤得后退两步,衣襟勾在门闩铁搭上,“嘶啦”一声,月白衫子的盘扣扯脱了,里头贴身挂着的玉佩甩了出来,在日光下一晃。
莹莹的目光钉在那半块玉佩上。
青白玉,雕着半朵莲花,断口参差——跟她锁在匣子里的那半块,合该是一对。
莹莹脸色刷地白了。
贝贝手忙脚乱把玉佩塞回衣襟,冲莹莹不好意思地笑笑:“乡下玩意儿,不值钱的。”说完被人叫走了,说是报馆要拍照。
莹莹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齐啸云刚跟个洋行经理寒暄完,走过来见她神色不对,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莹莹勉强笑了笑,“有点闷,想出去透透气。”
齐啸云环顾厅堂,目光扫过正被记者摆弄着举奖状的贝贝,又看看莹莹发白的脸,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他刚才也瞥见了那半块玉佩,只是没看清纹样。但莹莹的反应——他太熟悉了。莹莹从小到大,只有极紧张时才会这样掐手心。
“我陪你去后院坐坐。”他说。
后院天井里有棵老石榴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莹莹坐下,捧着齐啸云递来的盖碗茶,半天没喝。齐啸云也不催,从西装口袋里摸出怀表看了看,又放回去。
“啸云哥,”莹莹终于开口,“你方才看见阿贝姑娘脖子上那块玉了吗?”
“瞥了一眼,没看真切。”
“半块莲花白玉。”莹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娘给我看过一幅画,画的是……我爹当年给我们姐妹俩打的那对玉佩,合起来是一整朵莲花。我那块,从小到大都锁在匣子里,每年拿出来看一回。方才阿贝姑娘那块——断口、纹路、雕工,跟我那块一模一样。”
齐啸云手中怀表“啪”地合上。他沉默了几息,问:“你确定?”
“我看了十几年的东西,不会认错。”
齐啸云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想起方才那姑娘获奖时的模样——大大方方鞠躬,啃着饭团被人拽去领奖,说话带水乡尾音,笑起来眉眼弯弯,跟莹莹的温婉娴静截然不同。可两张脸摆在一起,确实像。
“先别声张。”他压低声音,“我让人查查这个阿贝的底细。”
“查?”莹莹抬头看他,目光复杂,“啸云哥,你怀疑她是……”
“我什么都不怀疑。”齐啸云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但一块玉不能说明什么。沪上造假的手艺你也知道,万一有人仿了图样呢?先摸清底细再说。你娘那边先别漏口风,免得空欢喜一场。”
莹莹点点头,又苦笑:“可我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娘说她生下来就没了,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每年清明娘都要在院子里烧一沓纸,对着北边磕头。要是阿贝姑娘真是……”
“所以更得查清楚。”齐啸云拍拍她手背,“交给我。”
两人从后院出来,迎面撞上贝贝。她正蹲在石榴树下系鞋带——方才被挤脱了盘扣,拿别针别着,蹲下时又崩开了。抬头见是他们,咧嘴一笑:“这别针不牢靠,赶明儿得缝个暗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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