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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5章 两玉相逢

第865章 两玉相逢 (第2/2页)

莹莹看着她脖子上重新塞回衣襟的玉佩绳,喉咙发紧。
  
  贝贝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冲齐啸云一点头:“这位先生方才帮我捡过奖状,还没道谢。多谢您。”她指的是方才混乱中齐啸云顺手帮她拾了掉地上的奖状。
  
  齐啸云微微颔首:“举手之劳。”
  
  贝贝又对莹莹说:“莹莹姑娘,我住城南绣坊巷,你要想学雾色针法,随时来找我。不收束脩,管饭就行。”说完摆摆手,拎着藤箱从后门走了,脚步轻快,月白衫子下摆一飘一飘的。
  
  齐啸云望着她背影,忽然问:“她方才说她住哪儿?”
  
  “绣坊巷。”莹莹答。
  
  “那条巷子去年腊月着过一场火,烧了半条街,她要是住那儿,日子过得不容易。”齐啸云语气平常,像在说一桩寻常生意事。
  
  莹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当天下午,齐啸云回了齐氏公司。他先拨了个电话给巡捕房的朋友,托查“阿贝”的户籍底档;又让公司跑街的伙计去绣坊巷打听,看有没有一个从江南来的、二十来岁的绣娘。交代完这些,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一沓旧卷宗。
  
  那是三年前他刚进公司时,从父亲齐天城书房角落里翻出来的。封皮写着“民国十二年·莫隆通敌案·抄没清单”,里头夹着几份口供抄件和一张查封宅邸的现场记录。他当时粗粗翻过,只觉着莫隆这案子办得潦草——从抓捕到处决前后不到俩月,口供缺了关键几页,抄没清单上列了三十七箱财物,但入库单只有二十九箱。他跟父亲提过一嘴,齐天城摆摆手说:“陈年旧账,你少碰。”
  
  他就没再碰。但今天莹莹的话让他重新翻了出来。
  
  卷宗末尾夹着一张薄纸,是当年莫家宅邸被查封时的清点记录,其中一行写着:“主母林氏及幼女莹莹,准予迁出,随身衣物首饰经查放行。”底下经办人签名潦草,齐啸云辨认了半天,认出是个“赵”字。
  
  赵坤的赵。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拿起电话拨了个内部短号:“喂,帮我约一下陈律师,对,就是专做旧案申诉的那个陈维屏。明天下午,在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他又翻开卷宗第一页。莫隆的罪名是“通敌叛国”,证据是几封“与日商暗通款曲”的信件。齐啸云三年前就觉得这些信措辞蹊跷——开头称呼、落款格式、用印位置,跟正经生意函件完全不同,倒像是为了“像一封信”而造出来的。
  
  他把卷宗锁回保险柜,手指在柜门上敲了两下。
  
  城南绣坊巷。
  
  贝贝回到租住的小阁楼,把金奖红封套里的二十块银元倒出来数了数,又添上自己攒的十五块,拿油纸包好塞进枕头芯里。养父莫老憨上个月托人捎信来,说腰伤又犯了,抓药得花钱。她盘算着寄二十块回去,留十五块交下季度房租。
  
  玉佩从衣襟里滑出来磕在桌沿上,她拿起来摸了摸。养母当年捡到她时,这玉就挂在脖子上,红绳都沤烂了,换了根新绳一直戴到现在。玉上那半朵莲花她从小看到大,莲花瓣里还藏着极细的“莫”字暗纹,得对着日头才看得清。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暗纹的事。
  
  在莫家村时,邻居小孩笑她是“码头捡来的野丫头”,她就攥着玉佩怼回去:“我亲爹娘留了信物的!”可到底怎么个亲法、爹娘是谁,她心里没底。来沪上大半年,她其实偷偷跑过几趟巡捕房和慈善会,想查当年有没有人家报失过女婴,都因说不出具体年月地点被挡了回来。
  
  今天在敬业堂看见莹莹,她面上嘻嘻哈哈,心里也翻腾过。可她跟莹莹站一块儿一比,人家是旗袍丝袜的大家闺秀,她是粗布衫的绣坊学徒,像归像,命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别瞎想了。”她拍拍自己脸,铺开绣架开始赶工——刘嫂子给她揽了批帕子活儿,五天后交货,二十条,每条能挣八毛。
  
  绣了两针,她又忍不住走神,想起莹莹旁边那个穿西装的男人。齐啸云。她来沪上后听绣坊老板娘念叨过,说齐家是沪上数一数二的实业家,绸缎、茶叶、钱庄都沾手,齐家独子齐啸云更是年轻有为,前年接手公司就做成两笔大单。老板娘说这些时眼睛放光:“阿贝你要是能嫁进齐家,这辈子吃穿不愁。”
  
  贝贝当时回了一句:“那我得先把自己绣成天仙。”把老板娘噎得直翻白眼。
  
  现在她知道了,莹莹就是齐啸云青梅竹马的那个“莫家姑娘”。她拿针尾挠了挠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低头继续绣帕子。
  
  晚上九点,绣坊巷的挑水夫王阿大收工路过,冲阁楼窗户喊:“阿贝!有人打听你,问你是不是江南来的、多大年纪、玉佩什么样。我说不知道,把人打发走了。”
  
  贝贝推开窗探出脑袋:“什么样的人?”
  
  “穿短打的,像哪家公馆的跑腿。”
  
  “问玉佩了?”
  
  “问了。我说没见你戴过。”
  
  贝贝“哦”了一声,关上窗。后背抵着墙板,心跳得扑通扑通。她摸出玉佩攥在手心,凉丝丝的。想了半天,从床底下翻出把剪刀,把玉佩从绳子上解下来,藏进藤箱夹层里用绣帕裹好,又找块差不多大小的白石头拿红绳穿了挂脖子上。
  
  第二天早上照常去绣坊上工,路上碰见老板娘,老板娘拿胳膊肘撞她:“听说你昨儿得了金奖?有出息!齐家绸缎庄的管事今早来电话,说要订五十条绣帕,指定你绣,每条给一块二。”
  
  贝贝嘴里叼着烧饼,含糊道:“齐家?哪个齐家?”
  
  “还有哪个齐家?齐天城家呗。说是他家少爷吩咐的。”
  
  贝贝咬烧饼的动作顿了一下。齐啸云?订五十条帕子,每条一块二,比市价高四毛。这叫什么?施舍?可怜?还是——
  
  她嚼着烧饼,忽然笑了。管他呢。有钱不挣是傻子。她多挣几块,养父的药钱就多几副。至于那男人存了什么心思,她阿贝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看。
  
  走到绣坊门口,她把石头“玉佩”往衣领里一塞,抬脚跨进去,扯开嗓子喊:“老板娘!帕子花样有要求没有?没要求我可自由发挥啦!”
  
  而此刻,齐啸云正坐在办公室里,听跑街伙计回话:“……绣坊巷确实有个江南来的绣娘,姓莫,大家叫她阿贝,二十一岁。去年秋天来的沪上,先在小东门绣坊做学徒,今年开春转到城南刘记绣坊。为人爽利,人缘不错,每月往松江寄钱。对,松江,不是更南边。”
  
  “松江?”齐啸云指节叩着桌面,“松江府辖下有几十个镇子,具体哪儿?”
  
  “这个没打听到。她口风紧,别人问老家,她就说‘水乡’,不说具体地名。”
  
  齐啸云点点头,让伙计出去了。他翻开桌上的台历,在“四月十七”底下画了条线。今天是四月十五。昨天博览会初遇,今天让绸缎庄去订帕子,明天陈律师来谈旧案——他一步一步排着走,不急。
  
  可晚上回家,路过母亲房里,周氏正跟莹莹对着一本花样本子挑料子。莹莹抬头冲他笑了笑,笑容跟往常一样温婉,只是眼底藏着心事。齐啸云忽然想起昨天贝贝蹲在石榴树下系鞋带的样子——大大咧咧的,嘴里还念叨“这别针不牢靠”。
  
  他甩甩头,把自己关进书房,又把莫家卷宗翻出来看了一晚上。
  
  书房窗外,四月的沪上夜风裹着黄浦江的潮气飘进来,远处百乐门的爵士乐隐隐约约。齐啸云揉了揉眉心,视线落回卷宗上那行字:“幼女莹莹,准予迁出。”
  
  莹莹。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莫晓莹莹。莫晓贝贝。
  
  “莫晓”是莫隆当年给女儿们拟的排行字,他在另一份文件上见过。莹莹的名字用上了,贝贝的呢?如果那姑娘真是莫家女儿,她该叫莫晓贝贝。
  
  他把纸折好,跟玉佩的事一起锁进保险柜。
  
  明天,先让陈律师查查当年那个案子的申诉时效。至于贝贝那边,帕子先订着,人先看着,等查清楚了再说。
  
  他关了台灯,走到窗边。对面弄堂里一户人家的灯还亮着,隔着纱窗能看见个姑娘坐在桌前低头绣花的剪影,动作又快又稳,一针接一针,像流水似的。
  
  齐啸云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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