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6章 暗潮,四月十六,晴
第0866章 暗潮,四月十六,晴 (第2/2页)齐啸云嘴角微微一动,极淡地笑了一下:“成交。”
他转身要走,贝贝忽然叫住他:“等等。”她回屋拿了个小布包出来,塞他手里,“你订的帕子,我先绣了两条样品,你拿回去看看针脚。要是行,我照这个标准赶工。”
齐啸云打开布包,两条月白帕子叠得整整齐齐,一条绣玉兰,一条绣燕子。他翻到帕角,发现背面用同色线绣了个极小的“贝”字。
“你每幅绣品都署名?”
“大的署,小的看心情。”贝贝大大方方地说,“这两条是样品,不收钱。”
齐啸云把布包收好,正要上车,贝贝又补了一句:“齐少爷,你让人打听我底细的事,下回直接问我就行。我阿贝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南松江府莫家村人,今年二十一,爹叫莫老憨,娘姓周,家里没田没地就一条船,靠打渔和绣活糊口。够清楚吧?”
齐啸云站在车门边上,被这姑娘一通竹筒倒豆子噎得说不出话。半晌,他点点头:“清楚了。”
“清楚了就上车吧。”贝贝摆摆手,转身回了绣坊,头也没回。
齐啸云坐在车里,把那条绣燕子的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前面开车的司机老周跟了他五年,头一回听少爷这么笑,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齐公馆。
莹莹在自己屋里坐了一下午,手里拿绷子绣花,绣了拆拆了绣,一块帕子糟蹋得不成样子。周氏路过门口瞧见,走进来把绷子从她手里抽走:“心思不在针线上就别糟蹋料子。怎么了?从昨儿回来就不对劲。”
莹莹摇摇头。周氏坐到她床边,压低声音:“是不是在博览会上碰见什么人了?”
“娘,”莹莹斟酌了半天,到底没忍住,“当年……我那个姐姐,你亲眼看见她咽气的吗?”
周氏脸色骤变。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碰见一个姑娘,长得跟我很像。她脖子上挂了半块莲花玉。”
周氏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帕子的时候,莹莹看见她娘的手在抖。周氏直起身,眼圈泛红:“你确定?莲花玉?半块?”
“断口和纹路跟我那块一模一样。我回来对着匣子看了半天,合得上。”
周氏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停住:“那个姑娘,叫什么?多大?哪里人?”
“叫阿贝,二十一,江南来的,在绣坊做学徒。”
“江南……”周氏喃喃念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她一把抓住莹莹的手,“你爹当年给你们打的那对玉,一人一块。你姐那块上雕的是莲花左半边,你的是右半边,合起来是一整朵。你姐被乳娘抱走的时候才三个月大,乳娘回来说——说路上受了风寒,孩子没撑住……”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我连尸首都没见着。”
莹莹把她娘扶到椅子上坐下,递了热毛巾。周氏擦了脸,深吸一口气:“你啸云哥知道这事吗?”
“他昨天就瞧见了。他说先查查阿贝姑娘的底细,怕万一有人造假。”
“查什么查!”周氏拍了下桌子,声音忽然拔高,“长得像、玉又对得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我去见她——”
“娘!”莹莹按住她,“你听我说完。啸云哥的顾虑有道理。阿贝姑娘在绣坊巷住了大半年,从来没主动找过咱们。如果她真是我姐,她手里有玉,为什么不拿着玉上门认亲?”
周氏怔住了。
“她要么不知道自己是谁,要么知道但不敢来。”莹莹分析着,眉头越蹙越紧,“不管哪种,贸然去认都可能认错或者吓着她。啸云哥在查,咱们等几天。而且——”她顿了顿,“赵家跟咱们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万一这姑娘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呢?”
周氏听到“赵家”两个字,脸色又白了一层。
“好。等你啸云哥的消息。”她攥着莹莹的手,“但莹莹你记住——如果她真是你姐,娘这回死也不会再松手。”
周六一早,齐啸云换了身灰扑扑的旧夹袄,蹬了双布鞋,没叫司机,一个人坐电车到江湾镇。按地址找到镇东头一间土坯房,篱笆院里养着十几只鸡,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蹲在地上劈竹篾。
“钟福?”
老头抬头,眯眼打量他:“你谁?”
齐啸云蹲下来,帮他扶住竹篾:“我姓齐。齐天城的儿子。”
钟福手里的篾刀停在半空。他盯着齐啸云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把刀放下:“齐家……当年偷偷给太太送钱送粮的,是你们吧?”
“我爹让我来的。”齐啸云没绕弯子,“莫家的案子,我要翻。陈维屏陈老让我来找你,说你手里有东西。”
钟福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领他进了屋。屋里简陋得很,一张床一口灶,墙上却挂着一把紫砂壶——壶底刻着“莫隆自用”。老头从床底下拖出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几份发黄的信纸和一枚缺了角的铜章。
“老爷被抓前一夜,把我叫到书房,让我把这些带走。”钟福摩挲着铜章,“这章是赵坤私刻的,当年他让老爷在一份空白信纸上盖了私章,后来那几封‘通敌信’上盖的就是老爷的私章印。但赵坤自己也有个私章,跟老爷的印在同一个刻字铺刻的,刻字铺老板留了印模底样,我费了三年工夫才从老板儿子手里买下来。”他把铜章翻过来,底部刻着“赵坤之印”四个字,“这枚是赵坤当年丢在老爷书房里的,我顺手摸了。印泥还卡在缝里呢。”
齐啸云接过铜章和信纸,逐页翻看。信纸上是莫隆亲笔写的申诉状,详细列明了被逼盖印的经过,末尾按了血手印。
“钟叔,”齐啸云把东西收好,“这些我拿走。你愿不愿意出山?到时候翻案,你得当证人。”
钟福蹲在门槛上抽了根旱烟,半晌才说:“我等了十三年。行,豁出去了。”
齐啸云揣着油布包出了江湾镇,坐电车回城的路上,望着窗外掠过的农田,心里把线索串了一遍:赵坤催办手令、私刻印章、伪造通敌信、吞没八箱财物——再加上乳娘抱走贝贝这件事,只要找到乳娘问出实情,链条就全了。
可乳娘在哪里?
他回到公司,赵经理迎上来递了个信封:“少爷,阿贝姑娘让人送来的,说是帕子样品的回执。”
齐啸云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叠好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
“齐少爷,帕子钱我收了。另:你上回打听的‘水乡’,是松江府莫家村。村东头第三户,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你要找的人要是打那儿来的,去问问枣树底下埋的腌菜坛子。”
齐啸云看着“腌菜坛子”四个字,眉头拧起来。这姑娘什么意思?
他拨通赵经理的内线:“阿贝姑娘今天在绣坊吗?”
“在。下午刚去绸缎庄取了一批丝线。”
“你帮我传句话——就说我明天请她喝茶,地点她定。”
十分钟后赵经理回话:“阿贝姑娘说,喝茶免了,她明天下午去城隍庙后街的得意楼吃生煎,齐少爷要是闲得慌,可以‘顺路’去碰碰。”
齐啸云捏着电话听筒,忽然想起那天在敬业堂后院,贝贝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样子。
他对着电话说了句:“告诉她,我去。”
挂了电话,他把油布包锁进保险柜,忽然觉得这沪上的春天好像比往年有意思了点。